她把拳頭握起來,把那一個字握在手心裡。她不知道這個字能保存多久。也許一天,也許一年,也許一輩子。但她會把它存著。在她的骨頭裡,在她的血裡,在她那雙越來越像他的手的掌心裡。
京城的密信是一封接一封送來的。
第一封是梁帝的親筆信,問她何時回京,說宮裡的銀杏葉子黃了,她最喜歡的那棵樹今年結了很多果子。她看了,把信折好,放進枕頭底下。
第二封是皇后的信,說長公主最近身體不好,經常頭疼,請了太醫來看,說是肝火太旺,需要靜養。墨瑤知道「肝火太旺」是什麼意思。長公主不是身體不好,是心情不好。因為她不在宮裡。長公主看不到她,就沒辦法找她的麻煩。沒有麻煩可找,長公主就覺得無聊。無聊了,就頭疼。
第三封是長公主自己的信。墨瑤看到信封上那熟悉的字跡的時候,手頓了一下。她不想打開。但她打開了。信很短,只有兩行字:「妹妹在邊關玩夠了嗎?該回來了。父皇想你了。」她把這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那些字在紙上蠕動,像一條一條的蟲。她把信折好,沒有放進枕頭底下,而是塞進了包袱最底層,壓在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下面。
她不想讓顧衍看到這封信。不是怕他知道長公主說了什麼,是怕他看到她收到信之後的反應。她不想讓他知道她在害怕。她不怕戰場,不怕敵人,不怕死。但她怕長公主。那種怕不是怕她這個人,是怕她做的事。長公主做事從來不計後果,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承擔後果。貴妃會替她掩蓋,尚書舅舅會替她說話,梁帝會看在貴妃和尚書的面子上不追究。她可以為所欲為。
墨瑤坐在棗樹下,把那枚顧衍的玉珮握在手心裡。溫的,她的體溫。她把玉珮貼在額頭上,閉上眼。她想起了母妃。母妃死的那天,長公主站在走廊裡,看著她從母妃的寢殿走出來,說了一句話:「你媽死了,你怎麼不哭?」她那時候沒有哭。她現在想哭了。但她沒有哭。她把玉珮貼回胸口,站起來,走進校場。她要把那些害怕從身體裡趕出去。用劍。
顧衍發現了。
不是因為她說了什麼,是因為她不說話了。她還是每天來校場練劍,還是每天去帥帳看地圖,還是每天在棗樹下等他。但她不說話了。不是完全不說,是說得少了。以前她會跟他說素心今天學了一道新菜,說周老兵又在背後叫她「弟妹」,說她昨天晚上夢到了母妃。現在她不說了。她只是站在他旁邊,握著劍,看著遠方。他不知道她在看什麼。也許在看京城,也許在看母妃,也許在看那條她永遠走不完的路。
那天晚上,他走進她的帳篷。她正在鋪上疊衣服,看到他進來,沒有站起來,也沒有說話。他坐在她旁邊。
「京城來信了。」他說。不是問句。
她點頭。
「長公主寫的。」
她點頭。
「說什麼?」
她把那件疊好的男裝放在一邊,把手裡的衣服放下,轉頭看著他。她的眼睛是乾的,沒有淚,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和他一樣。
「說父皇想我了。」
顧衍看著她,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像一條乾涸的河。他把她的手拉過來,翻開她的掌心。掌心裡那道虎口的裂口已經結痂了,黑紅色的,像一條小蟲子。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條痂。
「你想回去嗎?」
墨瑤把他的手握住。她的手涼,他的手涼。兩個人的手一樣涼了。
「不想。但我必須回去。」她頓了一下。「我不回去,她會來。她來了,你就麻煩了。」
顧衍沒有問「她」是誰。他知道。他把她的手放下來,站起來,走到帳簾前面,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外面很黑,沒有月亮。風從河邊吹來,濕的,涼的,把帳簾吹得啪啪響。
「什麼時候走?」
「明天。」
他放下帳簾,轉過身。他的左眼那道疤在燭光裡閃了一下,像一條乾涸的河裡忽然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
「我送你。」
她搖頭。
「你不能走。你一走,敵軍就會來。」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眼睛在看她——左眼那道疤在動,像河流改道了。他走過去,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放在她的手心裡。
是那枚她的玉珮。六尾鳳,回頭,朱紅的眼。他把她的玉珮還給她了。她一直帶著他的玉珮,他也一直帶著她的玉珮。現在他把她的還給她了。
「你留著。」他說,「回到京城,看到它,就知道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