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瑤把那枚玉珮握在手心裡。溫的,不是她的體溫,是他的。他把她的玉珮貼在心口,捂了一整夜,捂熱了,還給她。她把玉珮貼在胸口,兩枚玉珮並排貼著她的心臟。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兩個人的體溫隔著兩枚玉珮,碰到了一起。
她站起來,把疊好的衣服放進包袱裡,把那本母妃留下的詩集從枕頭底下拿出來,放進包袱最底層。她把那些信也放進去了,一封一封的,按時間順序排好。最下面是長公主那封,最上面是他寫的那封「平安。勿念」。她把包袱繫好,放在鋪邊。
她轉過身,面對他。
「顧衍。」
「嗯。」
「你寫信給我。」
「好。」
「每個月寫一封。」
「好。」
「寫長一點。不要只寫四個字。」
他的左眼那道疤動了一下。
「好。」
她走到他面前,踮起腳尖,在他的左眼那道疤上親了一下。嘴唇碰到那條凸起的、白色的、像河流一樣的疤痕。涼的,但涼得很舒服,像夏天把嘴唇貼在冰塊上。他的睫毛顫了一下,掃過她的鼻樑。她退開一步。
「我走了。」
她彎腰提起包袱,掀開帳簾,走了出去。她沒有回頭。她知道他在看她。他的左眼那道疤在晨光裡像一條金色的河流。河裡有水了。不是真的水,是光。她走進了那條河裡,逆流而上,往京城的方向。他在河的下游,站在那裡,等她回來。
素心牽著馬在營門口等她。兩匹馬,一匹栗色的,是她的;一匹灰色的,是素心的。素心的眼睛紅紅的,昨晚哭過了。墨瑤沒有問她為什麼哭。她知道為什麼。她把包袱掛在馬鞍上,翻身上馬。動作很利落,沒有晃。
「走吧。」
她夾了一下馬肚子,馬跑了起來。素心跟在後面。風從北方吹來,涼的,乾的,帶著曠野的氣味。她沒有回頭。她不敢回頭。她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她騎著馬,跑在那條他畫過的路上。從邊關到京城,從京城到邊關。這條路她走過很多次,以後還會走很多次。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她把他的玉珮貼在胸口,把她的玉珮留給了他。他身上有她的東西,她身上有他的東西。他們被綁在一起了。用兩枚玉珮,用一條路,用一個字。
她騎了很遠,遠到營地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她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營地還在,黑點一樣大,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站在那裡。站在營門口,站在她離開的那個位置,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許一盞茶,也許一個時辰,也許到現在。她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貼在嘴唇上。
「等我。」她低聲說。
風把她的話吹走了。但她知道他聽得到。因為風是往北吹的。她往南走,風往北吹。她的聲音順著風,逆著風,總會到的。
她把玉珮貼回胸口,調轉馬頭,繼續往南。路越來越寬,越來越平。兩邊的田裡有人在收割稻子,金黃色的稻穗在陽光裡低著頭。她騎過那些田埂,騎過那些村莊,騎過那些她走過的路。她的腿內側磨破了皮,虎口的舊傷裂開了,血從繭子下面滲出來。她沒有停。她不會停。
因為他在北方。在北方的城牆上,在風裡,在無數個士兵中間,像一棵被風吹了很久但不倒的樹。她要去京城。去把那些事情處理完,然後回來。回來找他。
她騎到天黑,在一個鎮子上住了一夜。第二天繼續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看到了京城的城門。
城門很高,比她記憶中更高。城牆上站著士兵,手裡拿著長矛。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進城的、出城的,人很多,車很多。她勒住馬,在隊伍後面等。素心跟在旁邊,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了,但她沒有喊累。
她們排了半個時辰,終於進了城。朱雀大街還是那條朱雀大街,兩邊的店鋪還是那些店鋪,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吃的。人還是那些人,走路的,騎馬的,坐轎的。她騎在馬上,看著這條街,覺得陌生。她在邊關待了幾個月,這條街就變了。不是街變了,是她變了。她不再屬於這條街了。
她騎到宮門口,下馬。守門的侍衛認出了她,跪下來磕頭。她把韁繩交給素心,走進宮門。石板路還是那條石板路,兩邊的銀杏樹葉子黃了,落了滿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她踩著那些落葉,走回自己的寢殿。殿門開著,素心已經提前回來打掃過了,裡面很乾淨,桌上有花瓶,花瓶裡插著幾枝銀杏,葉子金黃色的,像一把一把的小扇子。
她站在寢殿中間,環顧四周。牆上掛著她以前寫的字,桌上放著她以前讀的書,櫃子裡疊著她以前穿的衣服。這裡是她的家,但她覺得自己是一個客人。她把包袱放在床上,把那枚他的玉珮從胸口拿出來,放在枕頭旁邊。她在這裡,他的玉珮在這裡。他的人不在。她在他的玉珮上親了一下。
「我到了。」她說。
沒有人回答。但她知道他聽到了。因為風從窗戶吹進來,涼的,乾的,帶著曠野的氣味。她在那個氣味裡聞到了他的味道。她在他的味道裡,等著他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