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泊尔的秋雨绵绵,陈梦蕊每天踩在泥泞的山路上,会觉得对不起何雅莉。何雅莉后几日都再没抱怨,毕竟没人能预测天气的变化。
山涧看到长满青苔的树根,树干是空心的,她会拍下来,留存着树根的状态。人活在这个世上,大多数时候也是空心的,似乎没有办法去填满它。
梁敬山从没想过世界能小到这个地步,这几日总能遇到陈梦蕊。他没有上前打扰,陈梦蕊的注意力都在天地与草木上,不看陌生的旅人。
她在山野是沉静的,偶然说几句话,几乎都是在看自然风光。好想去窥探她的内心,看是不是和自己一样藏有许多秘密。
陈梦蕊一路都没看到他,直至到布恩山的客栈。雨是在下午停的,看见的太阳已是夕阳。
云雾成海,就那样伏在山腰。她靠着栏杆,举起手机记录。梁敬山跟随她拍照的方向看过去,不算震撼,更像是慰藉。
入住客栈,他就听到游客嘀咕:“刚开始走这条线就下雨,日照金山估计要泡汤了。”
梁敬山不在意能否看到日出,他的人生一直是由无数遗憾组成。亲情、爱情、事业,没有一样是圆满的。
他又怎么会将希望寄托于旅途?这一程,不过是他逃避现实的方式。陈梦蕊拍完照,自言自语道:“晚上能看到雪山吗?”
这句话一字不差落入梁敬山的耳朵,他拍掉衣袖上的烟灰,说:“太阳都出来了,你还担心云散不开?”
她转头,光打在她身上,就如是从光影里走出来的人。陈梦蕊看到是他,有点诧异,“你也住在这家客栈?”
“是啊,还挺巧。”他走到她身边,和她肩并肩站着。手机疯狂地振动,梁敬山视而不见。
烂摊子等着他处理,他却只想沉醉于此刻。没有争吵,没有纷扰。他脸色不虞,陈梦蕊在很多人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她也有过那样的时候。
“雨总算停了,明天应该能看到日出。”她对于明天的期盼,是掩盖焦躁的方式。
昨晚睡前,她收到一连串的信息,歇斯底里的辱骂,有文字,有语音。何雅莉听不下去,拿过她的手机,想要替她回复。
陈梦蕊拦下来,没有怨恨,“雅莉,你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妈了。要是搭理她,她的火越烧越旺。我不在,她不敢去薄雾的。她要是想闹,陈曦会报警。”
“她这样骂你,你不难受吗?”何雅莉不明白她怎么忍下来的,那个女人做的事,换成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她。
“难受也没有办法。不管我离得多远,她总能找到我。她只会折磨我,面对外人总得收敛一点。”陈梦蕊也不知道何时能结束,控制欲越强的人,越不能接受身边的人脱离掌控。
“其实你可以不忍的。我办过的案子里,亲生母女撕破脸多的是。亲情并没有想象中牢固。”何雅莉摸爬滚打,办过各种类型的案子。
初入行她心慈手软,结果接不到案子,还遭人打压。她不想同流合污,导致生活窘迫,陈梦蕊劝她转行,可她不甘心就此离开。
没有取得成绩就离场,这是胆小鬼做的事。于是,何雅莉不再端着,奋发图强,接的案子越来越大,她也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类人。
讨厌就讨厌吧。谋生太清高是没有好下场的。她曾试过和陈梦蕊抱头痛哭,哭她们这跌宕又看不亮光的生活。陈梦蕊讨厌按部就班的小学教书生活,她讨厌变得越加势利的自己。
她到今日还记得陈梦蕊讲的那番话:小时候以为长大之后,有些事就会结束。长大才发现,童年的烦恼微不足道,成年人的世界,太复杂了。成为自己喜欢的那种人,根本没有生存空间;做世俗认为光鲜的人,又要背叛良心。
眨眼过去好几年。陈梦蕊成为了自己喜欢的那种人,何雅莉还在这个行业坚守。她动过离开的念头,又找不到适合自己做的事。
夕阳随风落山,陈梦蕊的秀发亦被风吹起,树木岿然不动,就连枝叶都没有动静。风太轻了,他们各自揣着烦恼,藏在最深处。
何雅莉烤干衣服出来打破两个人的沉默,“蕊蕊,我把面泡好了,进来吃吧。没有信号,吃完早点睡,明天凌晨看日出。”
山上的信号不稳定,时有时无。尼泊尔的通讯设施没有国内先进,这是陈梦蕊选择来徒步的理由。
薄雾里发生的事,她暂且需要找个承载点。山野,天地,流水,朽木,都能承载住她。
“走吧。梁敬山,我们先进去吃晚饭了。”出于礼貌,她回头告诉身后的男人。
观景台站了稀稀落落的人,徒步的旅人不是在烤火就是在吃晚餐。雨后的寒冷,不容小觑。
梁敬山心里一堆事,准备晚点也用泡面凑合一顿,“我再站一会,你们先进去吧。明天见。”
黑夜就如泼了墨的幕布,星星悄悄露脸。筵席散了又会有新的诞生,梁敬山经历过太多次人走茶凉,所以能笑着送别离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