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脑在那句“你会怎么办”之后,有长达数秒的空白。
花房里甜腻的藤蔓气息、血腥味、泥土与玫瑰的馥郁,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漩涡,将我紧紧裹挟。林韵的眼神,那破碎滚烫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眼神,像烙印般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假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重复,喉间像堵了沙子,“什么意思?”
林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底那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覆上一层疲惫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仍在渗血的指尖,然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校服裙的口袋里,摸索出什么东西。
是一小卷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沉默地、动作有些笨拙地,试图单手撕开创可贴的包装。
那细小的、近乎无助的动作,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心头的震惊与混乱。
“我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从她微凉的指尖接过那卷创可贴。我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染血的指尖,温热的湿黏触感让我指尖一颤。
我低着头,小心地撕开创可贴,拉过她受伤的手指。伤口不深,但细小的血珠仍在沁出。我用干净的纸巾边缘轻轻按压掉血渍,然后将印着傻气兔子的创可贴,仔细地缠绕在她纤细的指尖。
整个过程,我们都沉默着。花房里只剩下我们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
贴好创可贴,我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在我掌心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惊后疲惫的小动物。
“疼吗?”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依旧沙哑。
林韵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指尖那只可笑的兔子创可贴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放松。
“不疼。”她说,声音很轻,“比很多事……都不疼。”
她没有解释“很多事”是什么,我也没有追问。有些答案,或许此刻并不重要。
我松开了她的手,目光扫过周围这片艳丽而危险的荆棘玫瑰。“你在这里……就是为了弄伤自己?”
“不是。”林韵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深红近黑的花朵,眼神恢复了某种清明的专注,“是为了它们。”
她走到一旁一个不起眼的工作台边,上面散落着修剪下来的花枝、绿色的花泥、各种工具,还有一个已经完成大半的大型插花作品——一只约半人高的水晶瓶,里面错落有致地插满了深红、墨紫、暗红的荆棘玫瑰,搭配着深绿色的蕨类和银灰色的雾状草。花艺风格大胆而尖锐,美丽中透着桀骜不驯,与明天宴会上可能出现的精致甜美风格截然不同。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层层叠叠、尖锐带刺的玫瑰花丛深处,在那墨绿与暗红交织的阴影里,隐隐约约,闪烁着一点一点极其微弱的、七彩的闪光。
我凑近了些,仔细看去。
是星星。
一颗颗非常小巧的、用各种颜色糖纸折叠而成的立体小星星,被巧妙地藏匿在怒放的玫瑰花朵中心,或是卡在蕨类植物的叶脉之间。糖纸星星折得很精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七彩的微光,像藏在荆棘深处的、不为人知的甜美秘密。
“这是……”我愣住了。
林韵走到花瓶旁,伸手,极轻地拨开一朵玫瑰厚重的花瓣,从花蕊中央,捻出了一颗淡粉色的糖纸星星。她将它放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糖。”她简单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孩子气的狡黠,“很甜的那种。小时候……只有表现特别好,或者生病的时候,才能吃到一颗。”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却听出了一丝掩藏很深的、对于“甜”的渴望,和某种近乎怀念的忧伤。
“为什么要藏在这里?”我看着她掌心的星星,又看向那瓶气势迫人却又暗藏甜蜜的插花。这太矛盾了,也太……“林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