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姜九思看了一眼颜徵,幽幽吟道,“若我说,我想入朝做官仅仅是为了报仇,心里没有什么恩师情重,也没有江山社稷,你会不会瞧不起我?”
蓦地听到“报仇”二字,颜徵怔了半晌,而后才道:“不会。”
清风拂过,眼明,心亦澄。
颜徵面上露出了坦然又略显寂寥的笑意:“每个人存于世间,都有自己要走的路,要行的道。能无愧地踏在光明坦途上的人,是极少数。世道多艰,大多数人没有那样好的机会。他们知道何为正确,何为正义,但老天没给他们做选择的机会。”
“所以,九思,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站在你身边。我不会瞧不起你,更不会对你抱有恶念。如果报仇一事,非做不可的话,那你便去做。”
颜徵看向姜九思,语气中甚至带着鼓励:“比起彷徨迷茫,未敢踏出一步、行过一分,也许,不留遗憾,也是一种活法。”
从前,姜九思不解课业来询问颜徵时,颜徵便是这么一副极有耐心、循循善诱的模样,手指着书中字句,一字一句说与她听,不急不躁。
她并不是想穷究书中那些深奥晦涩的道理,只是喜欢看颜徵对她说话时那双温柔认真的眼睛。
像极了恩师颜若骨。
姜九思看向了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师兄,我以为你会劝我放下仇恨,放弃报仇。”
“如若是别人,我会劝。但说这话的人是你,九思,我信你。无论你说什么,要做什么,我始终相信你有不可言说的缘由。”
轻轻淡淡一句,却叫所有不安得以抚慰。
“同在临江馆求学,我虽知你不深,但你的善性,你的坚毅,我都看得到。九思,我重你,更信你。你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如若有师兄能帮得上的,你尽管开口。师兄愿意和你一起。”
姜九思一时感动得有些想哭,待人以宽,待己以严,这样好的颜徵师兄,其实所遭受的苦难并不比她少,于苦难中长成,穷且益坚,真正心怀善念、坚守本心的是他。
澄月在天,清风拂面,良人作伴。
此情此景,姜九思不免吐露了些半真半假的心声:“其实,我一出生,阿娘阿爹就……就死了,因此他们讨厌我、诋毁我,说我是不祥之兆,甚至还想杀了我,后来,是我阿弟救了我,让我逃了出来。可怜的阿弟却孤苦伶仃一个人在那里受他们欺负。现在我有本事了,能够保护自己不被欺负,也一定能够护住阿弟。所以,如今,对我而言,首要之事便是想找他们报仇,新仇旧恨都得一起报,为我自己,也为我阿弟,这仇不得不报。”
颜徵问道:“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姜九思回道:“他们就是我的仇家。”想了想又道,“我的仇家姓鼠,老鼠的鼠,因为专门喜欢偷别人家大米往自己兜里塞,所以背地里我都叫他们鼠老米。”
“好,鼠老米,你的仇人,我记住了。九思,今日|你肯坦诚相告,他们欺你害你,那也便是我颜徵的仇人了,如若你愿,我也可以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不必。”
姜九思虽然十分感动,但还是直接拒绝了,她永远也不想有和颜徵对立的一天。
“师兄,自己的事情自己做,自己的仇自己报。这世上,谁是敌人,谁又是朋友,我想分个清楚,我不愿朋友为我涉险,也不想朋友有朝一日因为利益、立场变成敌人。”
颜徵摇头,珍重道:“我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敌人。九思,我说过,我会永远站在你身边,你忘了么?”
姜九思见颜徵皱眉担忧,忙着开解道:“当然当然,你永远是我的好师兄,对我最好、有求必应的好师兄。”
颜徵心下微动,但“永远的好师兄”一句,还是不免令他有些失落。
颜徵把“鼠老米”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又回想了一遍,疑心自己听错了:“若你一出生你阿娘阿爹就死了,那你阿弟?”
姜九思摸了摸鼻子,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阿弟是我捡来的。”
颜徵不打算再问了,他知姜九思有她的隐衷,她愿意说他便听,她若不愿意说,他也就不问了。
他深深看了姜九思一眼:“你说是就当是吧。”依旧是那种温和舒柔的调子。
“若大仇得报呢?九思,你会辞官而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