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展的铁脸,彻底怒了。
姜九思笑了,开心地滚了。
但这个笑没维持多久,也就步子刚踏出司文馆学斋十步,纪展又让她滚回来了。
姜九思不满纪展如此反复,转过身,“勃然小怒”了一下:“纪大人,尿急!”
这一回,姜九思说得理直气壮。
但纪展压根不看她,直接当着众人的面,以违犯学规之名,罚了她。
嘁,没想到纪展这厮不仅气量小,还挺记仇。
索性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是以后每日课前早一个时辰过来为大家洗笔研磨铺纸,课后再费一个时辰为大家洗笔收墨清整书桌。
颜徵提议要帮她,但一人做事一人当,姜九思直接拒绝了。
姜九思把笔一一收起,装于洗笔桶内,便提着桶脚步轻快地跑去学斋外的小池边洗笔了。
·
四月孟夏,天气全然暖了起来,日光普照。
姜九思行在暖光中,一扫方才的怏怏,宽慰道:“还好纪展那厮只是罚我去洗笔,没因我说尿急被罚去洗茅厕已是万幸,天气这么好,我就不与他计较了。”
天气晴和,花期正盛,园内花团锦簇,香气盈盈。
姜九思轻轻低下头去,鼻尖凑近花心,猛吸了一口,五脏六腑都盈满清新之气,一时喜不自禁,从桶内挑了一只墨迹未干的笔,在薄薄花叶上作起画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
姜九思沉浸在春光愉悦中,完全忘我:“小爷我在画画呀!”
提笔欲再勾一笔,顿了顿,笔从手中“啪嗒”落到了地上。
姜九思的心跟着“咯噔”了一下,梗塞住了。
嘴总是快于脑子,姜九思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巴掌后才慢慢转过身来,俯身向身前之人行礼,恭敬道:“在下姜九思,见过沈相。”
实在忍不住,姜九思又补了句:“真是有缘,在这里居然……都能遇到沈相。”
沈柔坚面上无异,垂眸问道:“在画什么?”声音冰凉,带着审问。
姜九思恍惚了一下,心思微动,抬脸笑道:“在下斗胆,请沈相一猜。”
沈柔坚蹙眉朝姜九思看了一眼,而后抬起手来轻点在叶片上查看,眸色沉沉。
姜九思本是看着自己所画之物,看着看着,目光不自觉就移到沈柔坚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真真一双读书人的妙手,修长秀白,似白玉点在翠绿嫣红中,于日光中指节透着光,再由手望人。
沈柔坚身形高出自己许多,姜九思不得不仰起头看向他。
那是一张骨相极清的脸,却因眉眼太过深敛,显得幽邃沉冷,如暮霭中山岩,如霜雪中孤松,恒常寂然不动,却依旧气韵妙生,真真是入画的好模子。
姜九思怔怔望着,一时思绪飘飞:日后若能为沈柔坚作一幅画相,那该多好。
恰此时,一阵春风吹过,挟着沈柔坚身上淡淡的清气拂了她满脸,似是芬芳草木,又似是清冽泉水,心头悄然一软。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柔坚还是一如过往记忆中里美好。
即便他此刻冰冷如霜。
姜九思看沈柔坚就如赏一幅活画,人离得近了,心也跟着近了,索性直接告诉了他答案。
“是知了。”
“知了么?”
两人异口同声。
姜九思假装吃惊,夸赞道:“我还没画完呢,就被沈相猜出来了!沈相睿智,真叫我钦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