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相,你也想做驸马么?”
今日,沈柔坚似入了一场虚迷玄阵,久久不得出,玄阵的机关便是此一问。
沈柔坚敛目垂首,淡淡禀道:“回圣上,臣,并无此意。”
是夜,晚风如涛,凉凉地卷入了清思殿,殿内悄然一片。
身着赤黄团龙纹锦袍的圣上端坐如钟,定睛看着他,年少却不失威仪,不辨喜怒地唤着面前之人的表字:“文卿,别离朕这么远。”
等沈柔坚走近了,李暻沂放下了手中的奏章,漫不经心地问道:“文卿,方才你说什么?朕没听清。”
明亮白纱宫灯下,十九岁的少年天子行止雅正庄重,一双黑瞳炯炯有神,左眼眼尾处的一颗黑色泪痣,却让这张脸生出了不合尊仪的狡黠之感。
沈柔坚心里一派清明,他镇定地撩起官服下摆拜倒,再次禀道:“臣从前与长公主同在璧水馆习业时,因长公主听闻臣家乡洛州乃是大启笔乡,制笔技艺精妙,曾向臣求过一支作画笔。今日,臣与长公主之间,并非私赠信物,更非蓄意攀附。”
“原来是这样。”李暻沂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微微一笑,“这回朕听清了。”
李暻沂站起身来,走到沈柔坚身旁,把端直跪着的人给扶了起来:“文卿,你是大启的股肱之臣,朕的耳目心腹,私下无人时,不必跪来跪去的,有话站着和朕说便是。”
“那……皇姐,她收了么?”李暻沂又问道。
沈柔坚无声地摇了摇头。
李暻沂斜睨着一脸黯然的沈柔坚,笑了笑,不合体统地拍了拍沈柔坚的肩膀,安慰道:“皇姐和从前,是不大一样了。”
“不过没什么,她是朕的阿姐,是如今这世上朕唯一的亲人,朕定会为她寻一个好归宿。”
李暻沂歪头看着沈柔坚,嘴角噙着笑意,眼底却有一丝凝重:“沈相,你的确不大合适。”
玄阵迷雾散尽,沈柔坚看清了去路,沉默着退出了清思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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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时夕霞满天,金光万丈。
去时夜凉如水,寒气天降。
沈柔坚走在空荡荡的皇城宫道中。
夜深了,仅余三四盏宫灯亮着,道宽且长,微光不达,前路晦暗不明。
此道名为弗悔道,圣上在非朝会期间召见臣子,抑或是臣子有急奏需面圣,臣子自不讳门入皇城,来去的便是此路。
不讳之门,诫臣面君直言不讳,正言规谏,以达天听。
弗悔之道,诫臣事君以忠以直,九死弗悔,以报圣德。
弗悔道,道宽且长,好叫为官者,走一步,思一步,谨言慎行,三思而后言。
沈柔坚自觉在弗悔道上走了无数回,即便闭着眼睛,都能毫无差错地行至太极殿、清思殿、政事堂。
此生所行之道,容不得半步差错。
即使是一念冲动,都足以让他万劫不复,让琅琊沈氏一族覆灭倾倒,于国家社稷难容。
沈柔坚停住脚步,于半明半暗中凝神闭目,凄然而冷静。
弗悔道两侧苍竹盖顶,春夜凉风拂过,竹涛混沌,荡涤肺腑。
沈柔坚默然听着,想着。
良久,他睁开双眼,抬头遥望苍穹之月,月辉落入了他的眼睛,眼里的情绪不再汹涌,只余淡淡愁绪。
今日,是他越界了。
沈柔坚明了,时过境迁,不复当年,有些事他不应,也不该,更不能了。
自欺欺人的求索,换来的竟是一场剜心剔骨的明悟。
沈柔坚自嘲道:“一壶阑干醉,竟叫我一人醉了这么多年,该是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