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残冬,皑皑白雪覆没天地,浮云山峰峦疏林处,尽是白茫茫一片。
是夜,雪停,风止,飞鸟寂绝。
万籁无声中,惟余一轮清皎圆月,高悬于太平宫檐脊之上,慈悲而温柔地洒下万丈月色。照彻处,月色洇入雪色,妙然造化出一片空灵澄明之境。
是时,天地一白,净土一方,无声亦无色,如梦似幻。
于此夜、此时、此境中,李月宁醒了过来,缓缓睁开眼。
眼前,却是一片不辨天地的黑。
原来,是厚重的雪压在了脸上。
李月宁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想挥去覆在眼睑上的雪,过了半晌,才意识到,身体已冻得僵硬,连手也抬不起来了。
人清醒了些许,痛楚也跟着密密麻麻地钻入五脏六腑,钝刀锯肉般撕磨着血肉。
李月宁一动不动地躺在雪中,试图通过呻吟来缓解身体的痛楚,但喉咙似是被凝固的血块堵住了一般,让她发不出一句声来。
此刻,李月宁感觉自己宛如一条被剐了鳞片、抽了筋、拔了腮几近濒死的鱼,连喘息都变得无比艰难。
她清醒又绝望地意识到,如今是什么都做不了。
预知死亡很快降临,但她有些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她明明是大启国的公主,只不过是想看一眼月亮,这般微不足道的心愿,竟到死也无法实现么?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她?
天命作弄。
在这一刻,李月宁苦痛地想到了这个词。
往事流转,李月宁开始回想,天命似乎自她出生时就开始布局,或许,她这一生本不就会有什么好结局。
母亲,偏爱太子阿弟,待她漠然无爱。
父亲,视她为克星邪祟,憎她焚她。
而她,亲手绞死了恩师,令师兄自此避世。
念及往事、故人、过往种种伤害,内心的纠葛一瞬如藤蔓伸延疯长,死死勒住她纤细的脖颈,缠绕住她这不堪回首的一生。
干涸的眼眶不可控制地涌出了泪水,脑海中种种沉重又痛苦的回忆使她冻僵的躯体微微抽搐起来。
纵使天命摆布,一切也绝不该如此!
李月宁无法说服自己顺从天命,可越是挣扎,就越是不可摆脱。
她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怒吼咆哮,发泄着这一生所有不甘。
而其实,从她冻得僵紫的唇中溢出的怒吼咆哮,比雪落下的声音还轻。
她如今,连嘴也张不开了。
片刻自以为是的发泄把身体的力气全部抽光了,李月宁没有力气挣扎了,连质问天命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的神志开始模糊,她累了,这一生过得很是辛苦,她再挣扎不动了。
虽不甘,但屈从了。
李月宁对天命的屈从,便如小时母亲牵着她的手,将她推入莲花池一般,没入冰冷池水的那一瞬,没有挣扎,平静地接受了母亲给她选择的归宿。
这一生数次与死亡近在咫尺,她早已不再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