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蝉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她忽然睁开眼,看着楚涵。那目光很平,很淡。楚涵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
凌不离站起来,说去做饭。他往灶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凌母闭着眼,嘴角弯着,像是睡着了。他看了两息,转身进了灶房。
楚涵坐在石凳上,看着凌母的脸。阳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手上、脸上。她的呼吸很轻,胸口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灶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油锅的滋啦声。
凌母的呼吸停了。很轻的一下,像是风吹过水面,涟漪散了,水面就平了。她的嘴角还弯着,手还搭在扶手上,阳光还照在她脸上。
楚涵站起来,走到凌母面前,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轻轻放在她膝上。她的手还是温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灶房走。凌不离正在灶台前炒菜,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马上就好,你先坐着。”楚涵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热气模糊了他的轮廓。
“不急。”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等着。
凌不离端着菜出来的时候,凌母还坐在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和刚才一样。他把菜放在石桌上,走过来。“娘,吃饭了。”凌母没动。他又叫了一声,声音轻了些。“娘。”还是没动。
他蹲下来,握着凌母的手,低着头,没出声。
楚涵站起来,走过去,把凌不离扶起来。凌不离没动,蹲在那儿,握着凌母的手,低着头。楚涵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凌不离松开手,站起来。他把凌母的手放好,把她膝上那片落叶拂去。做完这些,他站在那儿,看着凌母的脸,看了很久。
楚涵说:“我去烧水。”他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不是哭,是别的什么。他没回头,推开灶房的门。灶台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他把火点上,烧了一壶水。
下葬后的第三天。
揽月楼后院那棵老槐树下,凌不离坐在石凳上,靠着树干,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看着头顶漏下来的光斑。楚涵站在他旁边,没坐。蝉在树上叫,歇了,又叫起来。
凌不离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树,轻轻一跃,落在树杈上。靠在树干上,两条腿垂下来,晃了晃。楚涵仰头看着他。
“我小时候就爱往这棵树上爬。那时候我才这么高。我娘就在底下坐着,就你站那个位置。她喊我,小离儿,下来,别摔着。我不听,她就让秦姨来抓我。秦姨爬树比我厉害,三两下就把我拎下来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
“她给我做衣裳,做得不好看,袖子总是长一截。我说娘你这手艺不行,她就笑,说你长大了自己学。后来我真学会了。缝得比她好。”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些药,她都知道。你送的,她都吃了。吃完就说,小离儿这个朋友,有心了。后来她吃不动了,还让我告诉你,说够了,别费心了。”
楚涵沉默了一会儿。“没能留住。”
凌不离摇摇头。“留不住。你那些药下去,在身体里转一圈就没了。不是药的问题。她说她等了二十年,等够了。”他低下头,看着楚涵。
“楚涵,我有点想她了。”
楚涵站在树下,看着他。蝉鸣歇了一瞬,又响起来。风从墙外吹过来,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过了很久,凌不离没再说话。他靠在树干上,眼睛慢慢闭上。一个月没怎么合眼,现在终于撑不住了。
楚涵轻轻一跃,落在他身边。他把凌不离从树上抱下来,很轻,比两年前轻多了。他抱着他穿过院子,推开房门,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那张脸睡着的时候,和醒着的时候不太一样。没有笑,没有话,只是安静地躺着。
他转身出去,带上门,走回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月光从槐树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蝉鸣渐渐歇了,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坐在那儿,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