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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第1页)

码头。

“走了?”阿利斯泰尔看着平静的海面。

“是的,大公。一切都按计划。”赫尔曼低声回道。

阿利斯泰尔站在栈桥尽头。海风从北边灌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翻飞。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际,与同样灰蓝色的天空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远处有几艘船,白帆在风里鼓着,像一只只缓缓移动的贝壳。他的目光落在最远的那艘船上——那是斯托姆公爵的旗舰,帝国海军最强大的战舰之一。此刻它正以一种不紧不慢的速度向西行驶,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浪痕,像一条在海水里蠕动的银蛇。

他一直等着塞德里克动手,但不知道是今天。马尔科姆是个真正的商人,卖的也是真正的货,他的人没有查出来。除了这个,一切都在他的计算之内。从弗罗斯特家族提出换俘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算这一步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他面前的大海。但他的心,是海面下的暗涌。

他故意把行踪露给海伦娜公主。那个骄傲又卑鄙、只会耍小动作的女人。她一定会把他的行踪卖给任何人,只要那个人能给他找点麻烦。塞德里克·弗罗斯特想从他手里救人,海伦娜想给他添堵,两个人一拍即合。他只需要在布里斯托多待几天,带着莉莉在他的密探面前露露面——让他们看到,让他们相信,让他们上钩。

他们上钩了。

所以他故意在这段时间离开莉莉。不是不想守着她——他是在给塞德里克机会。他知道塞德里克不会伤害莉莉。那个男人欠她一条命,找了她一年,绝不是为了把她抓去杀掉。但有一个环节他没有算到。他以为塞德里克会在她回家的路上动手,或者在她任何一个落单的时刻。他没有想到塞德里克会把她带上船。海上并不是他的主场。

这是他疏忽了。

如果塞德里克真的从他手里抢走了莉莉——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不再去想。

“大人?”赫尔曼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

阿利斯泰尔松开了袖子里攥紧的拳头。“罗兰德那边万无一失吗?”

“是的。斯托姆公爵率领的海军第一分支舰队已经在指定海域待命。第一分支舰队都是帝国最精锐的海上力量,绝不会有任何问题。”赫尔曼的声音很笃定。“这次一定会生擒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带莉莉小姐回来。”

阿利斯泰尔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不会有问题。罗兰德·斯托姆公爵,帝国海军统帅,一个在海上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他的舰队从来不会出问题。但他的心绪还是不宁。他想把莉莉带回身边。迫切地。

这个计划从去年十月弗罗斯特家族提出换俘的那一刻就开始布局了。他原以为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只会派人来找莉莉,没料到他会亲自前来。他一开始只想要拔掉弗罗斯特在帝国的钉子。没想到,他收到了那么大的一个惊喜。这个局的关键是塞德里克在换俘现场的反应——愤怒,困惑,不甘。让他确认了莉莉的重要性。

他思考了很久。一石三鸟。

如果塞德里克·弗罗斯特因海伦娜公主提供的消息而被法兰海军截获并俘虏,弗罗斯特家族必将遭受重创。费德里科·弗罗斯特虽有三个孩子,但唯一继承他作战天赋的只有次子塞德里克。如果塞德里克被俘,北境的防线会像一堵被抽掉了关键石块的墙,不用推就会塌。再来,这会进一步加大弗罗斯特家族和布兰顿王宫之间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艾琳娜女王早就想削弱弗罗斯特家族。如果塞德里克在敌国的海域被抓,而海伦娜公主——她的女儿——在其中也起了作用,弗罗斯特家族会怎么想?届时,弗罗斯特家族要么失守北境,要么谋反。无论哪一种,布兰顿都将陷入内战。帝国百年之内再无北境之患。

最后,也是他最私心的一步。他的莉莉。经过这件事,她一定会彻底站在他身边。不是因为他救了她,而是因为塞德里克“绑”了她。他的莉莉。不屈服于命运的莉莉。喜欢自由的莉莉。绝不会喜欢塞德里克的“好意”。

他垂下眼睫,看着脚下灰色的石板。石缝里长着几根瘦弱的草,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却能顶开岩石发芽生长。

当初他故意在换俘现场漏了线索,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让塞德里克愤怒到失去理智。愤怒的人不会想太多,只会一股脑地往前冲。于是塞德里克会去查伊莎贝拉·莫兰,会找到真正的莫兰小姐,会知道有一个女孩替她上了前线。他会去查那个女孩是谁,会去查她的医术、她的来历、她的真名。于是他在布兰顿国内发悬赏令,贴出了画像。直到那个老鸨跳了出来。

玛德琳。那个想把莉莉卖一笔好价钱的女人。那个在莉莉逃跑后殴打了艾格尼丝、想把她的母亲活活饿死的女人。她来认人了。她听到士兵的议论,看到悬赏令上的画像,认出了莉莉,贪婪地跑去领赏。她说那是她手下姑娘的女儿,两年前走失,叫莉莉。妓女的女儿。十四岁。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定在笑。她以为自己要发财了,以为那些金币已经装进了她的口袋。但她没搞清楚塞德里克·弗罗斯特为什么要找这个姑娘。塞德里克叫帕克把她打了一顿,丢了出去。他不可能相信——一个在妓院长大的、从小做粗活的十四岁女孩,能把他的肠子缝好塞回去,能把他救活。他只会以为玛德琳是来骗钱的。

但塞德里克有个好副手。那个叫帕克的侍从,心思缜密。他明面上把玛德琳赶走,背地里却让人乔装成酒客混进猪头酒吧。打手肯特喝醉了酒,骂骂咧咧地咒骂莉莉逃走。帕克顺藤摸瓜找到了艾格尼丝,从她嘴里拼凑出莉莉的过往和身世。

阿利斯泰尔的人时刻盯着塞德里克的动静。于是他的人也得到了猪头酒吧的线索。和帕克的人问完就走不同,他下令把人抓来分开审问——玛德琳,肯特,还有猪头酒吧的其他妓女。一间一间屋子,一个一个地审。反复问,交叉问。问同一个问题,隔两天再问一遍,看谁说谎,看谁记不住自己编的答案。七八个人,七八张嘴,说出来的细节大致都对得上。莉莉确实在衣柜和楼梯下的扫帚间里长大。莉莉逃跑的那天晚上下着大雨。莉莉是从三楼的窗户爬出去的。莉莉的床上放着一个稻草的假人。一个人可以伪装,可以说谎。但七八个人一起说谎,还能编出那么多互相吻合的细节,不可能。更何况,还有那些身体上的痕迹。

莉莉的母亲,艾格尼丝。阿利斯泰尔的人找到她的时候,她蜷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条发霉的毯子,瘦得像一具骷髅。听到门响,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打怕了的狗。她被秘密带到法兰,带到阿利斯泰尔面前的时候,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不敢说话,不敢动。但当她看到莉莉的画像时,她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很微弱,像快要灭了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猛地跳了一下。

她问:“你想要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阿利斯泰尔费了一番功夫才撬开艾格尼丝的嘴。很显然,两拨人都来找她的女儿,让这个虚弱的女人吓破了胆。她回答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但她记得很清楚。莉莉的身上有一颗红痣。那是他在莫尔顿庄园的那一晚,曾经仔细舔舐轻咬过的地方。他清楚记得那颗红痣的位置、大小、颜色。艾格尼丝说对了。莉莉的小腿上有一条浅浅的疤痕,小时候因为哭闹被玛德琳用鞭子抽的,伤口好了以后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子,大概四五厘米,在小腿内侧。阿利斯泰尔记得。那一晚,他摸过那条疤痕,他的指腹曾沿着疤痕的纹路从下往上滑。

艾格尼丝还说了一件事。莉莉生来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她好像生来就知道很多东西。没有上过一天学,什么都没人教,但她从小就能够读写,也知道许多别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有时候,连艾格尼丝自己都忍不住惧怕莉莉,怀疑自己的女儿是个怪胎。艾格尼丝还交代了莉莉的亲生父亲——那个对她始乱终弃的贵族少爷,格伦莫尔郡的维林子爵。阿利斯泰尔派人去调查了这个人。他有预感,莉莉生父的身份将来也能起到某些作用。

阿利斯泰尔和塞德里克不同。他做事果决。他调查清楚后下令秘密处死了玛德琳、肯特,还有猪头酒吧里所有知道莉莉的人。一个不留。但腐骨巷的猪头酒吧至今还在营业,招牌还是那个长着獠牙的野猪头,嘴里叼着一朵玫瑰。只是里面的所有人都换了——老鸨换了,打手换了,妓女换了,连厨房里的帮工都换了。现在不会有人知道那里曾经有一个叫莉莉的小女孩。那些记忆被他杀死了,再也没人能挖出来。

而塞德里克的人只以为艾格尼丝病死了。他们并没有在意这个人。

但艾格尼丝还活着。如果莉莉哪天想找她——阿利斯泰尔会告诉她,在莉莉逃走后玛德琳就打了她,还不给她饭吃,试图问出莉莉的下落,她最终没撑过去。事实上,艾格尼丝被关在辛德菲尔堡领地内的一处修道院里,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在那里,她永远会有干净的床和衣物,有热饭吃,有人陪伴。艾格尼丝会在那个修道院里度过余生,每天祈祷、赏花、散步。她不会受苦。但她也不会自由。阿利斯泰尔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还活着。这是他能做的最大让步。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她是莉莉的母亲。他不能杀她,但他也不能放她。

“大人。”赫尔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船已经备好了。”

阿利斯泰尔转过身。栈桥尽头停着一艘小型快船,黑色的船身,白色的帆,船头站着一个穿海军制服的中年男人,正朝他敬礼。他看了那艘船一眼,又转过头,看向海面。那艘载着莉莉的船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快要消失在天际线上了。

他走下栈桥,登上快船。赫尔曼跟在他身后。

“开船。”阿利斯泰尔站在船头,面朝大海。

快船猛地一震。帆吃满了风,船头劈开水面,白色的浪花向两边飞溅。阿利斯泰尔迎着风,眼睛眯着,看着远处那个快要消失的小点。他的外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几缕头发垂下来,挡住了额角。

“大人,斯托姆公爵那边已经传令了。他们会在公海截停那艘船。预计一个时辰内就能追上。”

阿利斯泰尔没有回答。他看着海面,只盯着那艘船消失的方向。快船在海上疾驰,船尾拖出的白色浪痕在阳光下闪着银光。远处,天际线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那是斯托姆的舰队。阿利斯泰尔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快了。很快他就能接莉莉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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