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下雪的时候,像是在给死人多盖一层被子。
沈惊枝站在尚仪局的廊檐下,看那雪片子纷纷扬扬砸进紫禁城的重重宫闱里,被扫地太监的扫帚碾成灰黑色的泥水。
尚仪局在紫禁城的最西北角,夹在内务府废掉的柴房和冷宫的夹墙之间,是整座后宫最不讨喜的地方。屋宇低矮,梁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屋顶的瓦松断了半截,一到雨天就漏。院里那棵歪脖子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树干上钉满了生锈的铁钉——早年间犯了错的宫女被绑在树上罚站用的。后来不用了,不是规矩改了,是尚仪局的人越来越少,犯不着专门设个刑场。
风灌进来,能把人骨头缝里的热气刮得干干净净。几个年长的女官缩在炭盆边烤手,盆里烧的是最劣等的黑炭,烟大热量小,熏得人直咳嗽。偶尔有人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更多的却是麻木。
怜悯是对的。在这后宫里,没有姿色、没有家世、不会逢迎的女人,通常活不过三个冬天。
沈惊枝不烤手。她穿得极厚,灰扑扑的棉衣裹在身上,衬得整个人像一截枯木。她只是站着,目光越过矮墙,看远处太极殿方向隐约飞起的檐角。
十年前的宫变就发生在那一带。崇宁元年冬,先帝驾崩当晚,宫门禁军突然换防,御林军封锁了整座前朝。等到天亮,太常寺卿沈怀安、"倾杯案"牵连的三十七名文官、以及他们全家老小,被押上刑场。据说那天也下了雪,血混着雪水流了半条长安街,冻成暗红色的冰碴子,三天都没化干净。
十年了,那滩血迹早就被新的雪盖住了。但沈惊枝知道它还在那儿,就像这宫墙里每一块砖缝里浸着的脂粉气和血腥气一样,盖得住,洗不掉。
"林晚!"
掌事姑姑尖细的嗓音像一根生锈的针,从身后扎过来。
"发什么愣?贵妃娘娘那里的茶点该送去了,磨磨蹭蹭的,嫌命长是不是?"
"是。"
沈惊枝收回目光,垂下眼睫,提起桌上那口红漆食盒。食盒不重,里头是两碟糕点、一壶热茶,按规矩送到长秋宫即可。可就这么点活儿,掌事姑姑也能翻出花样来刁难她——茶要亲手沏,点心要摆成莲花状,路上不能停、不能洒、不能让任何人碰。
沈惊枝都照做了。入宫两年,她把"顺从"这两个字刻进了骨头里。
从尚仪局到长秋宫,要穿过半座后宫。先走西北夹道,窄得只容两人并行,两侧宫墙高耸,墙上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像一张张干瘪的网。夹道尽头连着内廷西甬道,宽了些,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纹路里积着陈年的雪泥。再往东拐,过一道琉璃门,便是东西六宫的交界——长秋宫就在东边第二座,朱红大门,门钉六行六列,门前蹲着两尊系着红绸的石狮。那是贵妃位份才有的规制,比旁的宫室高出一截,远远看去,像咧着嘴在笑。
这条路沈惊枝走了上百遍,闭着眼都不会错。哪块地砖松了会响,哪段墙根下有暗冰,哪个转角有暗卫值守,她比谁都清楚。这是活下来的本能。
转过夹道尽头,迎面走来一队内侍。
为首的小太监嗓门极高,扯着公鸭嗓通传:"御史中丞裴大人到——"
沈惊枝脚步没停,只是极其自然地往道路最边缘缩了缩,低下头,将食盒往身侧藏了藏。
这是她两年来养成的条件反射。遇到品级高的内侍或官员,低头、靠边、屏息。像一块地砖,不该出现在视线里,就不会出现在视线里。
一道玄色的身影从她面前掠过。
很近。近到她能闻见那人身上冷冽的雪气,和极淡的龙涎香。那香味不浓,像是从衣料深处渗出来的,经年累月地浸在玄色锦袍的经纬之间,洗不掉。
沈惊枝余光扫过那人腰间悬着的玉佩——羊脂白玉,雕的是螭龙纹,不是寻常制式。她又迅速收回目光,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脚步声远去。
沈惊枝继续往前走,脊背挺直,步幅未变。只是握着食盒的手,指节泛了白。
裴宴。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咽进胃里,和十年前咽下去的血混在一起,早就烂透了。
十年前,这个名字是长安城少年郎的春风得意。裴家本是寒门,裴衍靠着一肚子权谋爬上来,到了裴宴这一辈,已是钟鸣鼎食。裴宴十三岁中举,十五岁入翰林,骑马过长安街时,不知有多少闺阁女子往他身上扔花。那时候他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不像现在这样,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活阎王的阴煞之气。
十年后,他爹是当朝宰相,把持朝政。前朝御史台的官署从前朝偏廊迁到了宣政殿东侧,与政事堂仅一墙之隔——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裴衍把自己的儿子安在天子眼皮子底下,名为纠察百官,实为监视朝堂。他亲妹是后宫盛宠的裴贵妃,独占东宫之侧的长秋宫。而他本人,是权臣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朝堂上但凡有人参裴家一本,不出三日,不是被贬就是被查。咬完了,还要舔舔嘴角的血,笑一笑,说一声"臣奉公守法"。
"站住。"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像淬了冰的铁刃,贴着后颈划过来。
沈惊枝停下脚步。不是犹豫,不是惊慌,而是极其干脆利落地停住,转身,蹲身,行了一个挑不出毛病的礼。
"裴大人万安。"
她没有抬头。视线落在裴宴靴尖的泥点上。玄色缎面,靴筒绣暗纹,泥点溅在鞋面上,说明他是步行来的。从御史台到长秋宫,隔着大半个前朝和一道紫宸门,步行过来,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