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宴站在三步开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生得确实好。眉骨高,鼻梁直。只是那双眼睛太冷了,瞳色极深,像两口枯井,井底下不知道埋着什么东西。他盯着沈惊枝那张涂了劣质脂粉、平庸至极的脸,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对劲、又说不上哪里不对的东西。
"你是哪个宫的?"
"回大人,尚仪局,林晚。"
声音稳,气息匀,不卑不亢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这是沈惊枝练了两年的功夫。在宫里,太过懦弱会被人当软柿子捏,太过强硬又会被人当靶子打。唯有这种分寸,最安全。
裴宴没说话。
他目光落在她脖颈处那圈高高的领口上。尚仪局的女官服制是交领右衽,领口系得严严实实,连一截脖子都露不出来。这在后宫里并不罕见,许多上了年纪的女官都这么穿。
可裴宴盯着那个领口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随从都觉得不对劲,试探着叫了一声:"大人?"
裴宴收回目光。
"尚仪局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这食盒里的东西,若让贵妃吃出一丝不妥,本官拔了你的皮。"
"是。"
沈惊枝头垂得更低了。
裴宴转身,继续往长秋宫方向走。步子不快,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踩在人的骨头上。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长秋宫的朱红大门就在前方三十步外,门前的石狮子上落满了雪,红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宫墙内隐约传来丝竹声和笑闹声,那是贵妃在设宴。热闹是长秋宫的,跟门外这条甬道上的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裴宴没回头。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沈惊枝,袖中的手死死攥紧,骨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肉里。那半截玉簪就藏在他袖袋里,被他攥得硌着骨头,疼得发麻。
他看到了。
她走路的样子。右脚落地时重心微偏,左手下意识虚按左肩。那是左肩旧伤未愈的后遗症,天冷时会不自觉地护着。
十年前上元夜,她从树上摔下来,左肩骨裂,他背着她跑了三条街去找大夫。那天晚上她的血浸透了他的衣裳,他一边跑一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她笑着说:"裴宴你哭什么,我又没死。"
后来她差点死了。差一点。
裴宴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回头。
想冲过去掀开那个该死的领口,看看她脖子上那道月牙形的疤还在不在。想抓住她的手,问她这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想问她,为什么不来找他。
但他没有。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掌心里,玉簪的棱角已经硌出了血印。
他不能认。
认了她,就是送她死。太后的人盯着裴家,裴家的人盯着他。后宫的水太深了,深到连他这个正四品的御史中丞,都不敢保证能护住一个人。他若露出半点破绽,不出今晚,"林晚"就会变成一具浮在禁苑枯井里的尸体。
他连保住她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认她。
"走了。"裴宴声音沙哑地对随从说了一句,重新迈开步子。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沈惊枝跪在雪地里,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
她慢慢地站起身,膝盖处的布料已经被雪水浸透了,凉意顺着骨缝往里钻。她没有拍,只是提起食盒,继续往长秋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