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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落雪故人入宫（第3页）

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不知道裴宴刚才为什么停了一下，也不关心。也许是靴子里进了石子，也许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公事。都跟她没关系。

她现在叫林晚。尚仪局的林晚。一个连掌事姑姑都能随便骂两句的底层女官。

至于裴宴——

沈惊枝握紧了食盒的提手。红漆被她掐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胎。

十年前，裴府大门紧闭那日，她跪在门前的雪地里磕了三百个头，额头磕的红肿流血，但门始终没开。后来她被人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二楼的窗户后面好像站着一个人影。

她一直不知道那个人影是不是裴宴。后来她也不想知道知道了。

知道又怎样呢。死人不需要活人的解释。

长秋宫到了。

宫门口站着两排执戟侍卫，盔甲上落满了雪。与尚仪局那边的破败不同，长秋宫的一切都是崭新的——朱红大门上的金钉擦得锃亮，门槛包着铜皮能照出人影，门楣上"长秋宫"三个字是宰相裴衍亲笔所题，金粉在雪光下泛着富贵的光。

沈惊枝走上前，递上腰牌。侍卫扫了一眼，懒洋洋地挥手放行。

一进宫门，暖意扑面而来。长秋宫前后三进院落，正殿面阔七间，覆黄琉璃瓦绿剪边——这是仅次于皇后中宫的规制。虽说裴贵妃目前只是妃位，但后位虚悬已久，那把椅子迟早是她的，宫里人心里都有数。

院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没有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廊下挂着苏绣暖帘，百鸟朝凤的纹样，金线银线交织流光溢彩。角落里的铜鹤香炉冒着袅袅青烟，甜腻得几乎呛出眼泪。

裴贵妃的贴身女官迎上来，接过食盒，挑剔地打开盖子检查了一遍。两碟糕点的摆设没有问题，茶水的温度也刚好。

"放那儿吧。"女官挥了挥手，语气傲慢，"娘娘在里头歇着，你退下。"

沈惊枝行礼，退到门外的廊下等候。这是规矩，送东西来的小宫女不能立刻走，得等里面传话"收了"，才能离开。

她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红梅出神。

长秋宫种了许多红梅，足有二三十株，沿着院墙排成一排，开得正盛，花瓣红得像血滴在雪上。据说是裴贵妃入宫那年，裴衍特意从江南运来的，耗资千两，在宫里传为一时美谈，都说宰相爱女如命，贵妃圣宠优渥。

十年前裴家还没有发迹的时候，裴宴在自家院子里也种过一棵红梅。他说是她喜欢的，其实她根本不喜欢红梅，她喜欢的是白梅。但她没说，他就一直以为是红梅。

后来裴家发达了，那棵红梅被移进了裴府最大的园子里。再后来，裴贵妃得宠，长秋宫里也种满了红梅。

满长安都是红梅。可笑。

"林晚。"

女官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娘娘说了，糕点不错。赏你一碟，拿回去吃吧。"

沈惊枝跪下谢恩，接过那碟赏下来的糕点。是贵妃吃剩的，碟边还沾着一点碎屑。她端着碟子，规规矩矩地退出了长秋宫。

朱红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满院的暖意与花香。门外的风一下子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走出宫门，她没有回尚仪局，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夹道。两侧高墙夹峙，头顶只剩一线灰白的天。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手里的碟子。然后，手腕一翻，整碟糕点连着碟子一起，摔在了地上。

糕点碎成渣，碟子裂成两半。

沈惊枝看都没看一眼，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背影融进漫天的飞雪里，像是从未出现过。

雪越下越大了。

太极殿的方向传来暮鼓声，沉闷而悠长，一下一下，敲在长安城灰白色的天幕上。鼓声穿过层层宫墙，掠过尚仪局的破屋顶，掠过长秋宫的金琉璃，最后消散在慈宁宫高台之上的风雪里。

崇宁十年的第一场雪。

也是沈惊枝回到长安的第七百三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