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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过廊借风入局(第2页)

上了石阶,迎面是一道朱红大门,门钉九行九列——与天子宫同制。

太后的规矩,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刻在每一颗门钉上的。

门口的嬷嬷验了腰牌和懿旨,放她进去。穿过前殿、中庭,一路走到偏殿的廊下。嬷嬷让她在此候着,不得走动,不得张望,不得出声。

沈惊枝规规矩矩地站好,将账册双手捧在胸前,目视前方。偏殿的廊柱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柱上漆着朱红大漆,光可鉴人。廊下铺着羊毛地毯,踩上去毫无声响。角落里摆着一尊青铜仙鹤,仙鹤嘴里衔着一枚铜珠,风吹过时,铜珠轻轻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磨刀。

她在廊下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偏殿的门终于开了。

出来的不是嬷嬷,而是一个男人。

青衫,束发,腰间悬着一枚铜牌,牌上刻着"太医院"三个字。身量很高,走在廊下时,肩背几乎擦到横梁上悬挂的宫灯。他低着头在看一本药册,步伐不快不慢,像是整座慈宁宫的肃杀都跟他没有关系。

走到沈惊枝面前时,他停了一步。

不是因为注意到了她,而是因为药册翻到了一页折角,他需要把折角抚平。就在这个间隙,他的目光从药册上方抬起来,不经意地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涟漪都不起一个。但沈惊枝看到了他的脸。

温润。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眉眼舒朗,鼻梁挺直,唇角微微上扬,不是在笑,是天然的弧度,像是生来就比旁人多三分和气。下颌线条柔和,不似裴宴那般锋利如刀裁,而是一笔一划慢慢勾出来的,像一幅工笔画,不急不躁。

但他的眼睛不温和。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井面平静无波,可你若盯得久了,总觉得自己在水面下看到了什么东西的影子。

一瞬而已。

他收回目光,合上药册,继续往前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多看一眼。仿佛廊下站着的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根柱子、一盏灯笼,与这慈宁宫里千篇一律的摆设毫无分别。

沈惊枝垂下眼睫,面色如常。

但她心里记下了那枚铜牌上的名字——顾长渊。

太医院,顾长渊。

这个名字她没有听过。入宫两年,她背下了前朝三品以上所有官员的名录,背下了后宫所有妃嫔的姓氏和位份,背下了内务府、尚仪局、司膳司、司衣司每一个掌事的名字。但太医院的人,她没有刻意记过。

不是疏忽,是没必要。太医院在这座宫墙里,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衙门——没有实权,没有兵权,只能靠着几本药册和一根银针过活。在权力的棋盘上,太医院连棋子都算不上,顶多是一块棋盘的边角。

可今日,太后查花卉,派来的人不是慈宁宫的嬷嬷,不是内务府的总管,而是太医院的顾长渊。

太医院管的是人命,不是花木。

太后让一个管人命的人来查花,这里头的意思,比花深。

偏殿里传来说话声,隔着雕花门扇,听不真切,只能辨出两三个字眼——"夹竹桃"、"查"、"备查"。沈惊枝的脊背微微绷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面上纹丝不动。在这座宫里,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心跳和脸色各行其是。

又过了半炷香,偏殿的门彻底打开了。

一个年长的嬷嬷走出来,面容端肃,不怒自威。这是慈宁宫的管事嬷嬷,姓周,在太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连裴贵妃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周嬷嬷"。

"你就是尚仪局送账册的?"

"是,女官林晚,参见嬷嬷。"沈惊枝蹲身行礼。

周嬷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钝刀,从头顶刮到脚底。这种目光沈惊枝很熟悉,是宫里上位者看下位者的标准眼神——不是在看你这个人,而是在估量你这件东西值几个钱、能不能用、会不会惹麻烦。

"账册留下,你回去告诉你们掌事的,太后娘娘说了,花卉之事,着太医院顾太医亲往各宫查验。尚仪局须全力配合,不得遗漏,不得隐瞒。"

"是。"

"还有——"周嬷嬷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分,"顾太医查到哪一宫,哪一宫的人就必须在场。这是太后的意思。"

沈惊枝心头微动。

必须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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