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听起来像是规矩,实则是刀。太医查花,宫人在场,这意味着——查出来的东西,不是太后一个人说了算,而是在场的宫人也能看到、听到、知道。太后不是在暗中查,而是在明面上摊开了查。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长秋宫进了一批夹竹桃。
她要让所有人都去想,裴贵妃要夹竹桃做什么。
沈惊枝低眉顺眼地应了,退出偏殿。走出慈宁宫的大门时,她又一次经过了那段长长的石阶。石阶之下,中宫御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侧的宫墙在晨光中投下狭长的影子。远处,一个青衫的身影正沿着御道慢慢走着,药册揣在袖中,步履从容,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顾长渊。
沈惊枝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多作停留。她沿着另一条夹道走回了尚仪局,全程没有遇见第二个人。
回到尚仪局,掌事姑姑第一时间迎上来,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太后怎么说?"
"太后着太医院顾太医亲往各宫查验花卉,尚仪局须全力配合,不得遗漏隐瞒。各宫查验时,宫中在位之人必须到场。"
沈惊枝一字不差地复述完,退到一旁。
掌事姑姑的脸色变了。
变了又变,最终定格成一种灰败的土色。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太医院的人来查,尚仪局的账册就要摊开来,一笔一笔地对。那批夹竹桃,她是知道过的。内务府送来的时候,她本该拦下来,可长秋宫的人打了招呼,说贵妃要用,她不敢拦。
如今太后要查,她这个经手的掌事,跑不了。
"林晚!"掌事姑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丝破音,"你核对账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沈惊枝抬起头,目光清澈,坦坦荡荡。"回姑姑,账册核过两遍,数目无差。"
她说的是实话。数目确实无差——夹竹桃十盆,一盆不多一盆不少,清清楚楚。她只是在誊抄的时候,把混在常规花卉里的夹竹桃单独列出,加了一行"未附签章"的批注。
仅此而已。
但这"仅此而已",已经够了。
掌事姑姑显然没想起那行小字批注的事——她昨天翻账册的时候一目十行,根本没注意到。此刻听了沈惊枝的话,她略微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
"行了,你下去吧。"
沈惊枝行礼退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阿圆凑过来,小声问:"晚姐姐,怎么样?"
"没事。"沈惊枝拿起笔,翻开一本新的账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太后要查花,太医院的人会来。"
"太医院?"阿圆眨眨眼,"那个……顾太医吗?我听说他医术可好了,连皇上都夸过他。而且他长得也——"
"专心做事。"沈惊枝打断了她。
阿圆吐吐舌头,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惊枝低下头,继续核对账册。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一个字接一个字,工整而枯燥。
但她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夹竹桃,贵妃,龙胎,太后,顾长渊。
这五样东西,像五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了一起。她看不清那根线的全貌,但她能看到线的走向——太后要借花打胎,打的是裴家的胎;顾长渊是太后的人,还是局外的一枚闲棋;夹竹桃是引子,引子已经埋下了,接下来只等火。
而她,沈惊枝,要做的是那阵风。
风不用大,只要把火吹到该去的地方就行。
她提笔,在账册边缘写下一行小字:崇宁十年冬,长秋宫花卉供给备查——夹竹桃十盆,未附贵妃宫中签章。经手人:林晚。
经手人三个字,她写得比别处重了三分。
这不是签字画押,是投名状。从写下这三个字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绑进了这盘棋里。没有退路,也不需要退路。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尚仪局破旧的窗棂上,投下一片歪歪斜斜的光斑。光斑落在沈惊枝的手边,落在她刚写完的那行字上,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覆上去又拿开。
沈惊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了头。日头再暖,也照不到西北角这间破屋子里来。
她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