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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花辨局暗锋初试(第1页)

太医院的人是巳时三刻到的尚仪局。

来了一行三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太医,姓孙,圆脸,笑起来像尊弥勒佛,手里拢着个暖手炉,进门先拱手跟掌事姑姑问好,一口一个"姑姑辛苦",客套得像走亲戚。后面跟着个小药童,十四五岁,抱着一只半人高的药箱,箱角包着铜皮,磨得锃亮。

第三个才是顾长渊。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的直裰,比昨日慈宁宫里的青衫稍稍深了一色,腰间依然悬着那枚太医院的铜牌。手里没有拿药册,只捏着一卷半旧的绢帕,帕角绣着一茎淡墨兰草,针脚极细,不像是市面货。

三个人进了尚仪局正堂,掌事姑姑已经备好了茶。孙太医坐下喝茶,寒暄了两句天气,又问了几句尚仪局今年的炭火供给够不够。掌事姑姑陪着笑脸应对,手底下的茶碗端了又放、放了又端,指节上的青筋暴起又收回,紧张得连寒暄都接不顺畅。

顾长渊没有坐。他站在正堂一侧,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屋子——低矮的梁柱,剥落的漆皮,墙角经年的水渍,窗棂上糊着两层纸依然挡不住风的旧窗。扫视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量。量这间屋子有多破,量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有多低微。

沈惊枝坐在角落的桌案前,头也没抬。她在核另一本账册,笔尖沙沙地走,速度均匀,像一架不知疲倦的纺车。从外人的角度看,她和这间屋子里其他低头做事的女官没有任何区别——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发髻,灰扑扑的表情,像一粒掉进灰堆里的石子。

但她的耳朵是竖着的。

孙太医和掌事姑姑的寒暄,她一字不落地听进去了。废话里藏着真话——孙太医问炭火供给,不是真的关心尚仪局冷不冷,是在试探掌事姑姑今天慌不慌。慌的人说话会快,会多,会把不该说的东西带出来。

掌事姑姑没有通过这个试探。她回答炭火供给的时候,语速比平时还慢了半拍,像是在嚼一块硬馍,一口一口地咽,绝不囫囵吞。

寒暄完毕,孙太医终于说了正事:"姑姑,花卉查验的账册劳烦取来,我们走个过场。"

"已经备好了。"掌事姑姑从袖中摸出钥匙,亲自去开了柜子,将那摞账册双手捧出来,放在正堂的方桌上。

沈惊枝誊抄的那本,压在第二本上面。掌事姑姑没有注意到这个顺序——或者说,她压根不记得哪本是哪本,只想着赶紧把差事应付过去。

孙太医翻开第一本,看得很快。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像是在摸布料的纹路,只摸粗细,不辨经纬。翻了几页,他点点头,没问题,翻到下一页,再点点头,还是没问题。

翻到第二本时,他的手停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翻页的力气大了些,纸角折了。他正要抚平,旁边的顾长渊忽然伸手,将那本账册轻轻接了过去。

"孙师叔,"顾长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尾鱼无声地滑过水面,"这本我来核对吧。"

孙太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好,你眼力比我好。"

他把账册递给顾长渊,自己继续翻第一本。

顾长渊接过账册,没有立刻翻开。他先看了看封面——尚仪局供给备查,崇宁十年冬——然后用绢帕擦了擦手指,才将封面掀开。

擦手指。

这个动作极轻极快,像是不经意间的小习惯。但沈惊枝注意到了。普通人翻账册不会先擦手,只有一种人会——习惯了在翻页之前先把指纹擦干净,绝不在任何东西上留下自己痕迹的人。

这种人要么有洁癖,要么有秘密。

也许两样都有。

顾长渊一页一页地翻,速度比孙太医慢了三分。他的目光不是划过去的,而是走过去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走,像一个人在雪地上散步,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惊枝的笔尖在账册上顿了一下。她知道他快翻到了。

第三页,"长秋宫花卉"一栏。秋菊、白梅——他的目光滑过去,没有停留。然后是另起的一行,夹竹桃十盆,旁边那行小字批注:"按制需贵妃宫中签章备查,本次未附。"

顾长渊的手指停在那行小字上。

不是划过,不是掠过,是实实在在地停住了。指尖压在"未附"两个字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把那两个字从纸面上抠下来。

他停了两息。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账册的边沿,扫向正堂角落。正堂角落的桌案前,一个灰扑扑的女官正低着头核账册,笔尖沙沙地走,速度均匀,面色平静,和这间屋子里其他低头做事的女官没有任何区别。

顾长渊看着她,看了三息。三息很短,短到连旁边的小药童都没注意到。但在这三息里,顾长渊的目光从沈惊枝的头顶扫到桌案上的账册,又从账册扫回她的手——她握笔的右手,指节微白,不是用力过度的白,是刻意克制的白。

一个人若无其事的时候,手不会那样用力。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她那只手的袖口上。袖口洗得发白,边沿磨出了毛边,但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这种整齐不是讲究,是习惯——一种随时准备被检查、被搜身、被人从上到下挑毛病的人才会有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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