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知错。"沈惊枝再次低头,“当时核账匆忙,奴婢以为只是寻常批注,未及禀报。是奴婢疏忽,请姑姑责罚。”
掌事姑姑看着她,眼神复杂。这个女官太会说话了。每一句都踩在最安全的线上——认错快,理由圆,态度恭顺到无可挑剔。但恰恰是这种无懈可击,让掌事姑姑觉得不对劲。
一个在绣坊做了五年工的女子,入宫才两年,怎么可能把宫里的分寸拿捏得这么准?
"行了,"掌事姑姑摆摆手,“罚你半月月钱,去后院劈三天柴。下去吧。”
“是。”
沈惊枝行礼退下,走出正堂。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掌事姑姑的一声低语,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这个林晚……到底是哪来的?”
沈惊枝的脚步没有停。
她穿过院子,走回自己的住处,关上门,在桌案前坐下。
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掌事姑姑最后那句话。“到底是哪来的?”
这句话意味着掌事姑姑已经开始怀疑她的底细了。之前钱公公查履历没查出问题,但掌事姑姑不是钱公公——她在尚仪局经营了二十年,看人看事的眼光比一个内侍毒辣得多。今天她没当场发作,不代表她不会暗中查。
而她一旦查,沈惊枝的伪装就会出现裂缝。不是履历的裂缝——履历是死的,死无对证。而是习惯的裂缝。活人的习惯是藏不住的,尤其是那些刻进骨子里的东西。
比如她核账册时的速度——太快了。普通女官核一本账册要半天,她只要两个时辰。这不是两年练出来的功夫,这是从小被父亲逼着读经史练出来的底子。
比如她走路时的步幅——太稳了。不是宫女那种碎步疾行的稳,而是读书人那种不疾不徐的稳。尚仪局的女官走路都是缩着肩低着头小步快走,只有她,表面上在模仿,骨子里改不掉。
比如她的手——
沈惊枝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指腹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针疤,是她入宫前自己扎的。不是为了伪造绣娘的履历,而是为了毁掉另一层身份——沈家大小姐的手,白皙细嫩,十指不沾阳春水,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人。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那双手,所以她用针扎,一下一下,扎了整整三天,把那层养尊处优的皮扎成了千疮百孔的粗粝。
那三天她一声没吭。但那三天,是她这辈子最疼的三天。比暗沟里爬行的三天还疼。因为暗沟里的疼是命逼的,没得选;而针扎手的疼是她自己选的,每一针都是自己扎下去的,扎下去就不能叫,不能停,不能后悔。
后悔就白扎了。
沈惊枝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了袖口。
她不能让掌事姑姑查下去。更不能让裴宴的人查下去。她的伪装经不起细看,像一堵纸糊的墙,挡得住风,挡不住刀。
但刀已经来了。
她需要一面真正的墙。
沈惊枝的目光落在门后的柴火堆上。柴火堆的最里面,压着一盏竹骨纸面的灯笼——昨晚顾长渊递给她的那盏。
有些灯,只是照路的。
她想起了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温润、笃定,像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她不确定那光是不是真的。但此刻,她站在暗处,四面都是刀,唯一的光来自那盏灯。
沈惊枝站起身,走到门后,从柴火堆里抽出了那盏灯笼。
灯笼已经凉透了,竹骨上还沾着昨夜的雪渍,纸面被冻得硬邦邦的,像一层薄薄的冰壳。她翻过灯笼,在底座的夹层里摸了摸——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失望什么?她本来就不指望顾长渊会在灯里藏什么东西。他不是那种人。他做事的风格是留白——给你灯,不给你路;你自己照着走,走对走错跟他无关。
但至少他给了灯。
沈惊枝把灯笼放回柴火堆,重新坐到桌案前。她摊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蘸墨,犹豫了一息,然后落笔。写的不是账目,不是批注,而是一行极小极淡的字:“夹竹桃事已发。裴家在查。需一面墙。”
她写完,吹干了墨迹,将纸条折成极窄的一条,塞进了袖口内侧的夹层里——和那块白梅帕子放在一起。纸条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也没有写明给谁。
但她知道,这行字迟早会到该到的人手里。
至于那个人是顾长渊还是别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枯木不能一直做枯木。枯木要想不被人劈了当柴烧,就得长出根来,扎进土里,跟真正的树站在一起。
她把笔搁下,闭上眼。
窗外又下起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