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枝是被冷醒的。
不是那种慢慢渗进骨头里的冷,是猛地一下、像被人从温水里拎出来扔进冰窖里的冷。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通铺上的草席湿了一片——是井边沾的雪化了,从袖口渗进去,洇了一整夜。
右膝酸得厉害,左肩也僵,像两块生锈的铁关节,弯不得伸不得。她咬着牙坐起来,活动了几下,骨头嘎吱嘎吱响,像老鼠在啃木头。
左厢里已经空了大半。通铺上的女人们早就起了,被褥叠得歪歪扭扭,空气里残留着汗味和霉味混合的浊气。窗纸透进灰白的光,看时辰约莫是卯时过半。
她起晚了。
沈惊枝迅速穿好鞋,将布囊里的备用布条取出,重新缠了右手。愈疮膏经过一夜,药力已经渗进伤口,疼痛比昨天轻了些,但布条湿了,缠上去冰凉刺骨。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处理,胡乱系了个结,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雪比昨夜更厚了。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晨光还是雪光,四下里安静得不像话,只有洗衣房方向传来隐约的棒槌声——咚、咚、咚——沉闷而有节奏,像有人在敲一口空棺材。
昨天那个婆子站在院子中间,手里还是那本名册。看到沈惊枝出来,她的眼皮掀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晾衣场的方向点了点。
还是昨天的活。
沈惊枝行礼,转身往后院走。
路过第三口井的时候,她没有看——不敢看。昨夜和顾长渊在井边的事,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井沿上的破木桶还在,桶里的雪又积了半桶,一切如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的袖口夹层里,多了一枚铜牌的触感——不对,铜牌被顾长渊拿走了。现在那里只有白梅帕子和掌事姑姑的纸条。
铜牌不在了,但"特验司"三个字刻在了她脑子里,怎么也磨不掉。
后院的晾衣场上,孙铁已经在了。
她坐在叠衣台前,手里拿着一件粗布外袍,正在叠。动作比昨天更快,三折两折,边角对齐,刀裁一样。沈惊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件衣服,开始干活。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风很大,晾衣架上的冻衣服被吹得哗哗响,像一面面破旗。沈惊枝的手指冻得发僵,裹着布团的右手还好,左手裸露在外,指节很快就被冻成了青白色。
"昨晚你出去了。"
孙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不高,但很清楚。
沈惊枝的手顿了一下。
顿了一下就恢复了,继续叠衣服,动作没有变。但她的心跳快了半拍——孙铁醒了?她昨晚特意确认过,孙铁的呼吸沉稳,明明睡得很死——
"别紧张,"孙铁头也不抬,"我没看到什么。只是你回来的时候,踩到我放在地上的鞋了。我的鞋里塞着干草,你一脚踩上去,草响了。"
沈惊枝的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昨晚回来的时候,她确实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当时没在意。原来是孙铁的鞋。
"我去井边打了点水。"她说,语气平静。
"井水是苦的,不能喝。"孙铁说。
"我知道,我没喝。"
"嗯。"
孙铁没有再问,继续叠衣服。
沈惊枝也继续叠。
但她的心里多了一根弦——孙铁不是普通人。在浣衣局待了六年还能活着的人,警觉性不会比她低。这样的人,要么是可以信任的同伴,要么是致命的威胁。
现在还看不出来是哪一种。
又干了一会儿,日头慢慢升起来了,但光亮没有暖意,照在身上跟没照一样。沈惊枝的手已经冻得没了知觉,全靠本能在叠。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叠好的那摞衣物——整整齐齐,一件不差,和旁边的孙铁叠的摞在一起,分不出区别。
干不完不许吃饭。婆子的话像一道铁律,钉在脑子里。但"干完"是一个模糊的概念——晾衣场上的衣物源源不断,前院的洗衣房洗完一批就送过来一批,永远叠不完。沈惊枝从卯时干到午时,叠了大概四五十件,手指已经完全麻木了。
"吃饭。"孙铁忽然站起来。
"我还没——"
"你那摞够了。"孙铁看了她一眼,"婆子说的干完是指你面前那一堆,不是整个晾衣场。新来的不知道规矩,她也不会跟你说。走吧。"
沈惊枝愣了一下,站起来。
浣衣局的饭堂在院子东边,一间比左厢还矮的棚屋,四面漏风,中间放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粥是灰色的,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闻起来有一股发霉的味道。灶台上摆着一排粗碗,碗口豁了边,脏兮兮的,没人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