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房的碱水是黑的。
不是墨黑,是一种浑浊的灰黑,像融了雪的烂泥塘,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泡沫里裹着衣物的纤维和不知名的碎屑,散发着酸腐与碱灰混合的气味。十二个大木盆一字排开,盆底结着厚厚的碱垢,用手一摸,涩得像砂纸。
沈惊枝被分配在第六个盆。
盆里的衣物是长秋宫送来的——外袍、中衣、床单、被面,堆了小山一样高。碱水泡了半个时辰,血渍和污渍已经泡软了,但还得用棒槌敲、用手搓,一遍一遍地过水,直到水清为止。
她跪在盆边的草垫上,左手按住衣物,右手攥着棒槌,一下一下地敲。
棒槌是榆木的,敲在湿布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每敲一下,碱水就溅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袖口上、脸颊上,灼得皮肤发疼。她裹着布团的右手不敢用力,只能靠左手,没敲几十下,左手腕就开始发酸。
但她没有停。
从卯时到巳时,她洗了七件外袍、四条中衣、两床被面。手指泡在碱水里,皱得像老树皮,指缝间的皮肤发白、开裂,渗出细细的血丝。愈疮膏早就被碱水冲得一干二净,伤口泡发了,白生生的嫩肉翻在外面,一碰就疼。
她把最后一件被面拧干,搭在盆边的木架上,直起腰。
腰已经僵硬了,弯了太久,直起来的时候脊椎骨咔咔响,像折断一截枯枝。她忍着疼,活动了两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盆里的碱水——
碱水底下,有什么东西。
不是衣物碎片,不是碱垢,而是一小团纸。
纸团泡得半烂,跟碱水混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它卡在盆底的碱垢缝隙里,没有完全散开,说明被塞进衣物的时间不长——碱水泡了半个时辰,如果时间再久一点,纸团就彻底化成浆了。
沈惊枝的心跳快了半拍。
她没有立刻去捡。
而是直着腰,左右看了一眼——洗衣房里的女工们都在埋头干活,棒槌声此起彼伏,没人注意她。前门口的婆子背对着她,正跟一个送衣的小太监说话。
沈惊枝不动声色地蹲下来,装作清理盆底碱垢的样子,将手伸进碱水里。碱水刺得伤口生疼,她咬着牙,指尖触到那团纸,捏住,迅速取出来,塞进袖口里。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她站起来,继续洗下一件衣服,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她的心跳已经快到了嗓子眼。
纸团藏在袖口里,贴着手腕内侧,湿漉漉的,凉得像一块冰。她不敢拿出来看,只能靠手指的触感去分辨——纸很薄,泡软了,但还有一层韧性,不是普通的公文用纸,更像——绢帛。
绢帛入水不化。这不是普通的传信,是特制的暗语绢帛。
沈惊枝的脑子飞速运转:绢帛从长秋宫的衣物里翻出来,说明长秋宫内部有人在用暗语传递消息。传递给谁?不知道。内容是什么?不知道。但这张绢帛的价值,比她在账册上写的那行批注更高——因为它不是制度层面的疏漏,而是实打实的暗通款曲。
她需要看清楚绢帛上的内容。
但不是现在。
现在洗衣房里人多眼杂,她没有任何私密空间。她只能等——等到午歇,等到晚上,等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
沈惊枝压下心头的急切,继续洗衣服。
动作和之前一样,机械、稳定、毫无破绽。但她的袖口里,那张绢帛像一团火,烧着她的手腕,也烧着她的耐心。
午歇是在未时。
浣衣局的规矩,未时到申时之间可以歇一个时辰,女工们可以回左厢躺一躺,也可以在院子里晒太阳。沈惊枝没有回左厢,而是借口去茅房,绕到了后院晾衣场的最北边。
晾衣场的北边紧挨着一面矮墙,墙根下堆着一排废弃的旧木箱,箱子里塞满了破布头和废棉絮,是用来引火的。木箱和矮墙之间有一道窄缝,勉强容一个人侧身进去,形成一个小小的死角,外面看不到里面。
沈惊枝侧身钻进窄缝,蹲下来。
她从袖口里取出绢帛,摊在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