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七。天未亮。
浣衣局的院子还黑着,檐下的冰柱像一排獠牙,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响声。沈惊枝被孙铁推醒的时候,脑中还有残梦的余影——梦里她在暗沟里爬行,头顶是重重叠叠的脚,踩着她的手指,踩着她的脊背,她张嘴想喊,嘴里塞满了雪。
"起。"孙铁的声音很低,像刀子划过冰面,"慈宁宫的冬衣,今日送。"
沈惊枝睁开眼。
通铺上的女人们还在睡,呼吸声此起彼伏,像一窝冬眠的蛇。她坐起来,骨头咔咔响,昨天在碱水里泡了一天的手刺骨地疼,指缝间的裂口结了薄薄的血痂,稍微一弯就裂开,渗出细密的血珠。
她没有看那些伤口。习惯了。
穿衣服的时候,她摸到了袖口夹层里的东西——铜牌、白梅帕子、草茎。三样东西叠在一起,像三块冰,贴着手腕内侧,冷得发烫。
孙铁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绑腿。她的动作很快,很利落,像在绑一把刀。沈惊枝注意到她左腰间的暗袋比昨天鼓了一些——里面装着那张绢帛。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有些话不必说。从昨夜井边回来之后,她们之间就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不是信任,是共利。她需要特验司的情报网,特验司需要她这颗暗子。仅此而已。
送冬衣的车队从浣衣局后门出发,一共三辆板车,每辆车上堆着七八个粗麻布包,布包里是慈宁宫各殿入冬换用的棉帘、被褥和内侍宫人的冬服。
领头的是浣衣局的刘婆子,五十多岁,脸上全是褶子,像一块揉皱的旧抹布。她走路一瘸一拐的,据说是年轻时挨了主子的板子落下的毛病。沈惊枝被分配在第二辆板车,和另外两个女工一起推车。
出浣衣局,过夹道,穿长街,往北走。
路上没有遇到什么盘查。腊月初七,各宫都在忙年节的事,守门的禁军心不在焉,看一眼浣衣局的腰牌就放行了。沈惊枝低着头推车,灰扑扑的棉袄裹在身上,像一截会走路的枯木。
没人看她。
从来没人看她。
这就是她最大的优势——她太不起眼了。灰布棉袄,粗布包头,手上缠着破布条,指甲缝里全是碱垢。在那些锦衣华服的贵人眼里,她不是人,是推车的牲口,是搬衣的工具,是不需要正眼瞧的空气。
慈宁宫在皇宫西北角,占地不大,但规制极高。红墙黄瓦,殿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着冷金色的光。院门口站着四个禁军,甲胄鲜明,腰间的刀柄上缠着红缨。
板车在院门口停下。
"浣衣局,送冬衣。"刘婆子递上腰牌。
禁军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掀开板车上的粗麻布检查了几下,没有发现异常,挥手放行。
沈惊枝推着板车进了慈宁宫。
院子很大,中轴线上是正殿寿安殿,东西两侧各有偏殿和厢房。院子里的地扫得很干净,积雪被堆在墙根下,露出青石板地面。几个小太监在廊下挂灯笼,红通通的,像一串串血珠。
"后头的,跟上。"刘婆子回头低声催促。
沈惊枝低下头,跟着板车往东侧走。东侧有一排低矮的库房,是慈宁宫存放换洗物件的杂物库。她们要把冬衣送到这里,和库房的女官交接,签了文书就走。
按规矩,送衣的女工不能进正殿,只能在库房活动。但沈惊枝要去的不是库房。她要去的,是静储阁。
交接很顺利。
库房的女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妇人,接过文书,用印,然后指挥着她们把粗麻布包搬进库房。沈惊枝搬了三个布包,动作机械、迟缓,和另外两个女工没有任何区别。
搬第三个布包的时候,她故意绊了一下,撞翻了角落里的一筐皂角。
"没长眼的东西!"女官骂了一声。
沈惊枝缩着脖子,低头去捡皂角。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捡,动作很慢。其他人都忙着搬东西,没人注意她。
她捡完皂角,放进筐里,站起来。就在站起来的一瞬间,她的目光扫过了库房后墙——后墙上有一扇小门,门栓是虚的,没有上锁。
那是通向慈宁宫内院的侧门。
她记住了那扇门的位置。
然后她继续搬布包,继续做那个灰扑扑的、毫无存在感的女工。
直到所有布包都搬完,女官签了文书,刘婆子招呼她们准备离开。
"等等。"沈惊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刘婆子回头看她。
"婆子,我肚子不舒坦,想去茅房。"沈惊枝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刘婆子皱了皱眉,不太耐烦:"快去快回,别误了回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