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封门持续了整整四个时辰。
未时三刻,库房的锁终于被打开了。进来的是两个面无表情的禁军,核对了三人的身份和腰牌,又上下搜了一遍身,确认没有夹带任何不属于浣衣局的东西,才放她们走。
沈惊枝跟着刘婆子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宫墙上头,低得像要塌下来。风比上午更大了,刮在脸上像刀子剐,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辣得气管发疼。
板车走在回去的长街上,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沈惊枝缩在车尾,裹紧了棉袄,看起来和另外两个女工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疲惫的、急于回到住处烤火的下等人。
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五下丧钟。
五下钟,正三品以上大员之丧。姜太医只是正四品,不够资格。
那么,死的是谁?
回到浣衣局,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惊枝没有回左厢。她借口去茅房,绕到了后院晾衣场的第三口井边。
井沿上没有破木桶,也没有划圈的暗号。她等了一刻钟,孙铁没有出现。
她不敢再等,在枯树的雪地上划了两横一竖的暗号,用脚虚掩,转身回了左厢。
通铺上,女工们已经在换衣服准备歇息。沈惊枝找到自己的位置,脱了棉袄,塞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草茎还在——两寸长,一寸短。没人动过。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数呼吸。
一呼一吸为一息。数到第二百息的时候,左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冷风灌进来,油灯的火苗猛地一歪。
"沈惊枝。"
声音很低,像石头砸进冰窟窿里,闷沉沉的。
沈惊枝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影子,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瘦削、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孙铁。
她没有穿白天的深灰棉袄,换了一身更暗的夜行衣,头上包着粗布巾,整个人像一截融入夜色的枯枝。但她的眼神不对——白天的孙铁看人总是半垂着眼皮,像在打瞌睡;此刻那双眼睛完全睁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有一团压抑到极点的火。
"出来。"她说。
沈惊枝悄无声息地下了通铺,这次她穿了布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左厢,绕到后院晾衣场的矮墙根下。
孙铁站定,转身,看着她。
"五下钟,死的是太医院院判,周正德。"
沈惊枝的眉头猛地拧紧。
太医院院判,正三品。够五下钟。但院判周正德今日并不当值,他为什么会在慈宁宫?
"明面上是心疾暴毙。"孙铁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顾大人的人截到的消息——周院判是在寿安殿外当场割喉,被伪装成自绝。他一死,慈宁宫大乱,禁军立刻封门。"
"调虎离山。"沈惊枝的声线冷了下来,"杀一个够资格敲钟的三品大员,制造大乱,封锁慈宁宫——是为了掩盖另一桩真正的谋杀。"
"对。"孙铁的拳头在袖中攥紧,"周院判的丧钟一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寿安殿。而就在这片混乱中,姜太医死在了静储阁一楼。没有钟声,没有验尸,甚至连尸首都被内侍监以避太后讳为由,直接拖去火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