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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第1页）

成绩单一出，竹苑307就空了。

沈绿腰当天下午的星舰回人口大星区，走之前把复习时间表的全息文件拷了一份给白露——"下学期还这个模板，改一下学期号就行。"白露抱着元宝上了私家悬浮车，她妈派来的，车里有温控茶柜和二十种红茶可选。姜未最后一个走，她爸开着一台改装过的舰队退役维修车来接她——车斗里装了半箱待修的关节零件，一股冷却液味。

学伴弹了条假期住宿申请：留校需要正当理由——集训、比赛、打工。顾忍冬勾了第三项，附了就业意向书。意向书上写的岗位是蓝绿星第四物流中转站的机甲装卸助理。温岚秒批，附言：「注意安全。中转站归舰队后勤部管辖，有事找值班军官。别一个人扛货。」

「她大概早就知道我不会选集训——集训没工资。」

蓝绿星第四物流中转站离主校区一个半小时磁轨车程。

它不在主城区的景观规划圈里。下了磁轨之后是一条灰扑扑的合成石板路，两边是货柜堆场和自动化分拣塔，空气里飘着很淡的燃料残余和冷却液混合的气味——跟程错实验室的味道同源，但浓度翻了十倍。远处停着一排退役的军用运输机甲，关节外壳上联邦军编号钢印还没磨掉。退役军品在物流站继续干活——不巡逻了，改搬货柜。

「锦蓝星矿区的味道。冷却液加燃料残余，地上灰扑扑。走了半个星际，中转站跟矿区铲车班闻起来一样。物流大概全宇宙都是一个味。」

入职登记处是一间很窄的合金板房。登记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手指在终端上打字的速度比沈绿腰还快。她抬头看了顾忍冬一眼。

"C7的学生。机甲战斗系。"她把学生证还给顾忍冬。语气跟在念快递单号一样平。"之前来过一个你们学校的——工程系大三。在这干了一整个暑假。她说这叫提前熟悉退役军品的临终状态。你们C7的人说话都这个风格？"

「工程系大三。程错。她暑假也在这打工。程错的暑假实践：研究退役军品在民用物流场景下的关节磨损规律。我的暑假实践：搬货柜。同一个中转站。不同的目的。她研究尸体。我搬尸体。」

工作内容是操纵一台退役的物流型机甲，把标准货柜从分拣塔搬到装货区。机型是"搬运者-III"，退役边境巡逻型改装——关节比学校的训练机慢了将近零点一秒，右臂比左臂长了一截——改装的时候换过臂杆，替换件尺寸不匹配，凑合装的。

「右臂比左臂长一截。不对称。凑合装的。这个中转站的退役军品每一台都有不同的毛病——跟忍忍一样。来对地方了。」

带她的师傅姓祝，六十多岁，左腿是义肢。走路的时候左腿关节响——不是坏了，是义肢的减震弹簧太旧，每一步都吱嘎一声。他在中转站干了三十年。退役之后来的。之前是舰队边境巡逻队的机甲维修兵。

"新来的。"祝师傅看了她一眼。没问她是不是C7的，没问她为什么大一暑假来搬货柜。"先把那排货柜从三号分拣塔搬到七号装货区。搬运者-III的右臂比左臂长，抓货柜的时候偏左站。左边站直了，右边自然多出一截。别跟它较劲——它歪你也跟着歪。"

上午搬了十二趟。右臂多出来的一截在搬第七趟的时候开始出问题——关节过载提示灯闪了。祝师傅从维修棚里探出头。

"第七趟就闪灯——你刚才没偏左站。"

"偏了。但右臂抓货柜的角度——"

"角度不重要。重心重要。这台机右臂重左臂轻——你偏左站是对的，但重心还是往右偏。因为你腰是直的。腰直的时候重心在中线。中线对不对称的臂——重心偏右。腰往左歪一点。上半身跟右臂一起往左斜。重心就到左腿上了。重心在左腿上——右臂多出来的重量就不吃关节负载。"

「腰歪一点。好吧，偏差是合作伙伴。」

她把腰往左歪了小半掌。搬运者-III的右臂重新举起来。关节过载灯灭了。

中午。中转站休息区。跟实训场的一样——简易合金棚，自动配给机里三种东西：营养液、电解质水、压缩饼干。祝师傅坐在对面，左腿义肢搭在折叠桌的横杠上，手里端着一杯电解质水。

"你这台搬运者-III——右臂的替换件是八年前从另一台机拆下来的。之前那台机在一次塌方里被砸烂了。祝师傅翻了个身。"两条腿和左臂全废了，就剩右臂还能用。拆过来装上的时候，匹配尺寸差了半截——比左臂长了几厘米。本来该截一段。没截。因为截完关节要重新校准——没时间，也没校准设备。就凑合用了八年。中间换了三次关节轴承。每次都比左臂坏得快。但是每次坏之前——"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每次都把该搬的货柜搬完了。比另一台标准臂的搬运者还多搬了几个。"

顾忍冬喝了口电解质水。"因为它右臂长——站位偏左的时候右臂抓货柜不用转腰。标准臂的搬运者要先转腰再抓。"

"你看出来了。"

"我有一台微型机甲。右侧比左侧重百分之八。不对称的。跑了大半个赛季——没修过。不对称帮我赢的比赛比标准件多。"

祝师傅看了她一眼，"有意思"。他点了个头，继续喝他的水。那种"知道了"的点头。跟姜未夸人最高评价同款。

下午搬了十五趟。比上午多了三趟。腰歪成习惯之后右臂的关节负载全程没报警。

收工的时候祝师傅从维修棚出来，手里拎着一截替换下来的关节轴承——旧的，磨损了，但还没报废。他把轴承搁在休息区的折叠桌上。"这台搬运者-III下周要换关节轴承。你要不要自己换。学校理论课教过拆关节，实操课只让在模拟舱里动操纵杆——拆真东西的机会不多。"

"好。"

傍晚。竹苑307。

空荡荡的。鱼丸跟沈绿腰回家了，窗台上只剩一个空猫窝。顾忍冬把忍忍放在桌上。右关节标签还是5。5。今天在中转站歪了一天腰，回宿舍再拿神经头带，右手肌肉记忆碰到头带的时候微微往左偏——跟下午在搬运者-III上歪腰的方向一样。

「在物流机甲上歪了一天腰，回到微型机甲手上自动往左偏。肌肉习惯不认机体型号——只认方向。搬运者-III的重心往左调，忍忍的偏移往右偏。两个方向相反。同一种逻辑——不修正偏差。把偏差当成出发点。继续走出去。」

她把数据板翻开。残影荧光字亮起来。在"碎片"那棵树旁边画了一台搬运者-III的简笔画——右臂比左臂长一截，站位歪着。旁边写了一行字：「它歪你也跟着歪。别跟它较劲。重心在左腿上——多出来的重量就不是负担。」

打工第一天。搬了二十七趟货柜，认识了一台歪臂的老机甲和一个不教东西只递零件的老师傅。下学期学费攒了大概千分之三。千分之三也是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