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命既下,号角余音散入秋风,短暂的寂静后,整个猎场如同解冻的江河般开始涌动。
诸侯的旌旗在各自阵营前扬起,战马不安地刨动着蹄子,金属的摩擦声与军官的号令声混杂成一片。这支由九丘精锐拼凑而成的庞大军阵,带着磨合的生涩与嗜血的兴奋,终于要开始它的运转。
随后响起隆隆的金鼓之声,各邦国的军部如同精密而狰狞的机器,开始在令旗和鼓声的指引运转起来。
黠勒、白狄的轻骑已如蒲公英般散入广阔的薮泽。胥伯贯与索娅各率本部,从广阔的山林边缘开始,弋于大军侧翼及外围,他们的身影在水泽密林的边缘至沼泽中若隐若现,小心翼翼地将兽群向预设的草甸丘陵主猎场驱赶。在前驱主力合围开始前,他们的轻骑就像一张大网,扫荡广阔的外围区域,将分散的兽群向中心的预设猎场初步驱赶和集中。
后军东奥王贲带领工事营造、輜重协理、医巫祷祝等后勤部队撤到丘陵包围后方指定范围。薛、郕、滕等国的工兵在猎场核心区域的后方奋力劳作,挖掘陷坑,设置拒马,在预定的合围点设置障碍物。
后军东奥迅速依托輜重营车阵,构筑起一道坚实的防线,磬霖展叔亭穿梭其间,协助清点防务。他们的任务不仅是守护全军的粮草、輜重;更要防止被包围的猛兽狗急跳墙,从包围圈后方薄弱处突围伤人,或应对可能出现的缺口,并随时准备支援前线的任何方向,压力巨大。
泗上诸邦的巫医帐中,药香与焚香的气息已然弥漫,随时准备救治伤员。而輜重协理锦源、安虞则保障后勤。
共主的玉辂在丘陵祭坛下并未移动,但三辆用于狩狝的戎车已列于阵前。
参乘在左,霍唐霍明远任车左,黠勒郁峥任车右,前驱在右,李玺任车左,安虞逐影为车右,这两辆车的御者皆由九丘顶尖的御术专家戎仆担任,虽无显职,实为天子近侍,地位清贵。
最令人瞩目的,是主战车御位之上,肃立着的竟是大司马本人!他一手挽着缰绳,一手持着象征节钺的令旗。共主和曦亲自执弓,立于车左之位!
这一切,本不至令身为瑞王的萧承瑾意外。
直至他依礼抬首,正欲登车之际,蓦然看清了共主和曦的面容。
那一刹那,仿佛一道无声的霹雳直贯天灵——周遭的喧嚣、猎猎的旗风、乃至他自己的呼吸,都骤然静止、褪去;胸腔里仿佛焰火迸裂,炸开一片绚烂而刺骨的痛楚。
——阿托斯!
那个他从角斗场尘埃里捡回的奴隶,那个在勃轳城墙下被他亲手埋葬的亡魂,那个于龙爪花丛中从地狱归来寻他的男人……此刻,正穿着九丘共主的冕服,平静地注视着他。
四目相对。
萧承瑾玄甲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一晃,指节攥得惨白,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入骨肉。多年练就的从容,半生挺起的傲骨,在这张脸面前脆如琉璃,一击即碎。
“王爷免礼,登车吧。”和曦广袖微拂,声线温和,目光平静无波。但在与萧承瑾视线相接的刹那,那潭水情不自禁地波动了一下。那只握着弓的手,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分。
这熟悉的声线如利刃刺入心扉。萧承瑾骤然垂首,借这俯身的瞬间,将所有山崩海啸的情绪死死封入眼底。一股热泪猛地冲向了鼻腔,呛得他喉结一滚,立刻又若无其事地将所有咸涩尽数咽下,再沉声道:
“臣,奉诏。”
抬头时,他已调整呼吸,玄甲铿然,以无可挑剔的臣仪,稳步登车,位于车右,执起那柄象征着护卫与权柄的长戟,身姿挺拔如松。
——此三字,划天河。君是君,臣是臣。前尘尽葬,是梦应醒。
大司马执御,天子戎车缓缓而行。四辔在他掌中如引丝弦,缓急自如,中间服马昂首阔步稳进,两侧骖马奋蹄扬鬃相随,步伐谨严如奉律令。他左手控缰,右手令旗挥动,旗角划破秋空。
沼泽草深处号角相闻,忽见芦荻丛中火光次第亮起,初若星火零落,俄顷燎原连天,竟是黠勒、白狄轻骑早先布下的合围之势。火阵渐收,黠勒轻骑的呼哨与火阵燃烧的低沉轰鸣从风中传来,惊起苇丛深处万千黑影。但见麋鹿扬蹄,狐豕奔窜,整个兽群朝着草甸方向汹涌而去。
乌戎阵中,大将哈尔顿令旗所指,一队轻骑如利刃出鞘,沿沼泽边缘迂回包抄,响箭破空为他们指引方向。与此同时,兀术王子袒露精悍上身,发出一声悠长呼哨,率本部锐卒突出阵前。弯刀叩击盾牌,发出狼群围猎时的嗜血嗥鸣。乌戎国君亲驾战车,与朔方王寿并辔而行。
前驱司马王寿见乌戎已动,即刻挥动令旗,率直属共主的一旅战车紧随其后如铁流奔涌,既为乌戎狼骑压阵,更为约束其狂野攻势。
另一侧,挟车校尉石劲率麾下东奥锐卒执楯杆探明泥淖,在已知的安全通道两侧遍插赤色旗标——但见朱旗漫卷,如血络蜿蜒,为后续车驾划出一道醒目坦途。
萧承瑾执戟立于车右,眼见通道既成,薮泽中兽群如黑潮般向草甸涌去。只听到身后传来李玺清朗的奏报:
“禀共主!兽势已成,奔涌如洪。乌戎前锋冲阵得宜,已断兽群首尾。今其主力尽溃西北草甸,正入彀中。伏请中军敕令左右翼速速合围,收紧罗网!”
一阵短暂的寂静中,萧承瑾能感受到那道落在他背上的目光。随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轻轻响起:
“可。”
只是一个字,却让萧承瑾的脊背绷得如一张满弓。他看见大司马应声挥动令旗,玄色旗幡在秋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