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翼,朔方与晟政军阵闻令而动——廉尉将军麾下战车如一道移动的钢铁城墙,荀老将军督率重步兵坚盾如城,两军如移动的钢铁壁垒向合围点碾压而去。
右翼,罄霖副将钟方铭挥旗前进,其部战车如翼展般左右张开;邾偃使臣统领重甲徒卒如楔子般切入侧翼。一展一切,恰似利剪开锋。
中军大纛之下,霍唐侯伯侨如山峙岳立。玄甲重步兵肃静无声。
弓弩营阵前,霍唐本部将领正发号施令,并在中军仆射晏邵文、云澈的协调下,已于阵前列队,箭矢上弦,冰冷的箭镞在秋阳下泛着寒光,只待兽群进入射界。
这里,是最终的猎杀场。
此时,被驱赶的兽群主力已完全涌入草甸这片巨大的天然围场。乌戎的狼骑与朔方的战车在两侧压迫,使得兽群不断向中心压缩。草甸之上,烟尘滚滚,蹄声如雷,鹿鸣、狼嚎、野猪的嘶吼混杂一片,形成一种原始而暴烈的交响。
突然,异变陡生!
草甸边缘的密林中,数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硕野猪,赤红着双眼,裹挟着几十头壮硕的同伴,如同一支精锐的重甲步兵,低着头,亮着狰狞的獠牙,竟朝着右翼罄霖与邾偃军队的那片由轻捷战车与重甲徒卒协同的、看似严密实则存在转换节奏空隙的防线,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罄霖的战车在野猪冲击下阵型微乱,重甲徒卒的脚步也为之一滞。
“不好!罄霖车阵恐难硬撼!共主请下令射击!”前驱副车上,李玺的惊呼声脱口而出。右翼阵中已现出一丝骚动。
各国军士皆已待命,等待共主的一箭之令。
然而和曦的目光却掠过汹涌的兽潮,锁定在兽群边缘——一只刚刚跃上土丘、头生优美犄角的公鹿,正引颈长鸣,试图带领鹿群寻找生路。
“王爷,取我鸣镝钝矢。”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右翼的危急他早已注意到,又该如何化解?
萧承瑾垂眸上前,玄甲相擦发出细微声响,双手奉上那支特制的箭矢——箭头并非锋利的金属,而是用硬木精心削成的钝圆状,箭簇之上更绑有一个小小的骨哨。
在递接的刹那,和曦的目光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停留了一瞬。萧承瑾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往事如箭簇般刺穿心房——他曾递给他自己的檀木弓,手把手教他校准,以为他不懂射艺……此刻想来何等可笑。共主的箭何需校准?它只需指向哪里,哪里便是天命所归。
和曦转身、开弓。
弓如满月,弦音紧绷,竟似将战场的喧嚣都吸入其中,也将他记忆中阿托斯“笨拙”射箭的模样瞬间击碎,他何曾是不会,不过是不想。
“咻——嗡——!”
鸣镝离弦,清越的哨音撕裂长空压过了战场喧嚣,不仅是仪式,更是一道精准的射击指令——中军所有弩手应声调整了射击角度,箭簇微微下压,死死咬住了鹿群的奔跑轨道!
钝头箭矢击中了公鹿后股。
乌戎阵中顿时传来毫不掩饰的嗤笑;霍唐侯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右翼的邾偃使臣气得按住了剑柄,此刻,右翼将士危在旦夕,共主在在玩着什么天命仁德的游戏……
而公鹿吃痛嘶鸣,带着鹿群转向,朝着大司马令旗微调出的那道生路奔涌而去。
野猪群见状,仿佛也发现了那条生路,放弃攻击右翼,转而朝鹿群奔出的豁口冲去,来到了中军的射程之内。
就在鹿尾即将没入林线的刹那,和曦的声音如冰凌坠地:
“射。”
一字定乾坤!
大司马令旗轰然挥落,声如洪钟:
“陛下仁德,网开一面!赦群鹿而逐不祥!天命所示——大狝,启!”
“咚!咚!咚!”
战鼓雷动!中军箭雨应声而出,如同计算好的死神镰刀,精准地覆盖了野猪群的冲锋路径!方才那一瞬的“生路”,竟成了最致命的陷阱。
萧承瑾忽然觉得,也许“阿托斯”射箭的笨拙的摸样,才是他此生唯一的真诚。而共主弓弦上凝聚的,尽是算计。他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不料自己连同这万千兵马、奔涌兽群,都不过是共主弓弦上的一支箭。
箭头所指,非鹿非豕,而是他萧承瑾胸膛里那颗曾为之悸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