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共主的一声令下,战鼓声、箭矢破空声、野猪临死的哀嚎与将士的欢呼混杂在一起,在草甸上空交织成一曲狂暴的凯歌。
在中军箭雨肃清野猪群后,渐渐平息。幸存的猛兽在弥漫的血腥中不安地低吼,万千将士的目光,则聚焦于共主一身。共主和曦立于车左,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跃跃欲试的诸侯。
大司马令旗再挥,声如洪钟,依古礼高唱:
“阵势已成,驱逆功毕——请陛下,授征矢,以命有功!”
和曦闻言,以一种缓慢而郑重的姿态,亲手探入箭囊。当他缓缓抽出那支箭时,萧承瑾感到自己的心跳骤停了半拍——那竟是一支“彤卢箭”!形似金铲的箭簇、雕龙金片的箭杆、以及那红黑各半宛若阴阳的翎羽……此箭非弓弩之所发,乃王命之所寄,是共主赐下、以专征伐之权的古老信物。
和曦将它高高举起。
“予一人,以此箭为信!”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遍草甸,“自此刻起,三通鼓内,凡有获——虎、熊、兕者,可执此信物,于朕驾前,亲述其功!”
言罢,他将此箭掷于大司马面前的令旗之下。
大司马即刻宣告:
“陛下信矢在此!诸君——逐功!”
“咚——!”
第一通鼓响,如同砸在每一位诸侯的心头。顷刻间,战车轰鸣,马蹄踏地,草甸之上烟尘再起,各路诸侯如离弦之箭,率部冲向自己的猎物。
副车之上,李玺紧握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目光死死锁住令旗下的彤卢箭,喉结滚动,终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仅让中车上的和曦与萧承瑾听见:
“陛下!此箭所代表的‘专征伐’之权,于大局至关重要,若被别有用心者得去……臣请与瑞王殿下入场,不为奇功,只为将此权柄,牢牢控于陛下股掌之中!”
和曦的目光依旧追随着场中奔腾的车驾,仿佛未曾听见。片刻静默后,他才淡然开口,问题却精准地抛向了萧承瑾:“爱卿,以为琰王此议如何?”
萧承瑾看向共主,此种对话以前发问的都是自己,而现在自己却是那个需要审时度势的下位,垂眸视线落在自己玄甲的护臂上,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陛下安危,重于泰山。信矢之重,在于陛下所赐,而非何人争夺。臣,唯知守护陛下,此乃车右之责,亦是臣之本分。”
大司马闻言,目光微动,那抹颔首轻笑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了然。
李玺闻言,如兜头浇下一盆冷水,满腔热望尽数熄灭,幽怨的看着沉默立在和曦身边,手持长戟的提拔身影。
几乎在鼓声炸开的瞬间,乌戎王子兀术便发出一声野性的咆哮,战车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深秋的凉意丝毫无法冷却他的战意,面对残余的狼、豹等敏捷猛兽,兀术杀得性起,竟将上衣一把扯下,掷于车上,跃上车辕赤膊开弓。他膂力惊人,箭矢带着贯石之力,命中者皆轰然倒毙,如遭雷殛;然亦有一箭矢堪堪擦着狼脊飞过,那畜生吃痛,愈发狂性大发,直扑车驾,幸得车右眼疾手快,一戟将其喉头洞穿,挑飞了出去,腥热的兽血溅了三尺多远,如雨泼洒,在秋日阳光下,绽出一瞬残酷的红霞。
一位晟政的贵族的车架,正追逐一头受伤的猛虎,它肩胛处还插着箭簇,惊慌逃窜到了徒卒们严守的阵线处,他们严格遵循着“士卒不射”的古礼,用长戈与盾牌将伤虎逼退到贵族们的猎杀范围内。
箭簇在猛虎的肩头,随着伤虎急促的呼吸而颤抖。它不再试图冲击那钢铁般的阵线,而是压低了身躯,紧贴着包围圈的边缘焦躁地小跑,琥珀色的瞳孔里充满了惊恐与绝望,喉咙里发出阵阵被逼到绝路的、混合着痛苦与威吓的低吼。它在本能地寻找这个“囚笼”的薄弱点。
兀术射完狼,听到虎啸之声,顿时两眼放光,立刻驱车蛮横地冲去,甚至中途还故意撞开了朔方的战车,对晟政贵族投来的惊骇目光报以一声狂野的嗤笑。
他站在车辕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这头困兽。看到了虎肩上那支晟政的箭,看到了它因恐惧而收缩的瞳孔。
“一群懦夫!”兀术突然放声大笑,声震四野,“用战车铁壁困住一头丧胆之兽,也算狩猎?有何荣耀可言?!”
他猛地扯下上衣,露出精壮的上身,浑身古铜色的肌肉在火光下如铜浇铁铸。
“砰”地一声跳下战车,他微微伏低身体,口中发出低沉的、带有挑衅意味的吼声,竟不似人言,更接近野兽的威吓。两眼死死盯着老虎,压低身子张开双臂侧身向它靠近,恰好站在猛虎与它刚刚盯上的那个阵线缺口之间。
“王子不可!”兀术车右惊呼。“受伤的猛老虎更凶残。”
“闭嘴!”兀术厉声喝道,目光却死死锁定猛虎,“你看不见吗?这畜生眼里只有逃命!我乌戎的勇士,岂会惧怕丧胆之兽?我要将其擒住,献给共主。”
“来!”兀术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战鼓般的闷响,他向虎发出了挑战,“让我看看你这山林之王的胆魄!”他不用兵刃,并非托大,乃是乌戎部族自古相传的成人礼——唯有徒手搏杀一头猛兽,方能被视作真正的勇士,才有资格角逐部族首领之位。今日,他就要在这天下诸侯面前,完成他最荣耀的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