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也不怕。”土方补充,手指收紧灯柄。
“嗯,不怕。”近藤笑了一下,“那为什么手指在抖?”
“灯烫。”
“灯烫?”近藤俯身,以指节敲了敲灯罩,“我吹凉了再给你?”
“不用。”
近藤已经翻身上马,动作带着多摩郡猎户出身的蛮劲:“那提着灯,替我照路。”
土方提着灯,火光在冻泥上投下一圈昏黄的晕。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铺向身后,与近藤马头的影子交叠。
后面那人靴底碾过碎樱,没有迟疑。
“……阿岁。”
近藤的声音从背后贴过来,不近,刚好是马蹄能追上的距离,“你枕边的鱼肝油,吃了吗?”
“没吃。”
“为什么?”
“苦。”
“苦?”
笑声被风吹散,只剩尾音的震动,“町医说给你配了蜜饯,甜的。”
“嗯。”喉结上下一滑。
封纸没撕,鱼肝油在枕边搁了些日子,腥气散了些日子。吃了,就等于承认眼睛有毛病。苦,是承认了就再也藏不住。
“明天到江户驿站,”近藤说,尾音沉下去,“我替你找个眼科的町医。西洋来的,会看雀目。”
“不用。”
“别躲。”
近藤忽地伸手,覆住了他提灯笼的手背。
指腹有旧年握刀磨出的厚皮,将他的手和灯柄一起裹住:“阿岁,灯灭了,可以再点。眼若盲了,你要如何看清前面的路?”
“我——”
灯笼晃了一下,火光斜斜切向近藤的脸。那道旧疤在灯影里深了一分。
“我没躲。”
这次他没眨眼,只是颈侧筋脉动了一下,把什么硬物咽回去。
近藤没再说话。
身后的目光落在后颈,不重,但沉。如谁以指节抵着骨缝,往深处嵌。
到达江户驿站已是寅时。
驿站里挤满了上洛的浪士。酒气、汗臭、马粪味混成浑浊的热。
土方坐在角落,背抵土墙。灯笼放在脚边,火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看不清人脸,但能辨声音。
“清河八郎的人,”旁边有人低声,“尊王攘夷,声势浩大。试卫馆这点人,够填他牙缝吗?”
“近藤勇?”另一人嗤笑,“农民出身,剑术非世家,凭什么叫‘天然理心流’?”
“听说幕府派了个监察官,从横滨来的,”第三人声音压得极低,怕风听了去,“在荷兰待过,懂洋医,专查浪士组的伤病册子,尤其是见不得光的眼疾。”
土方没抬头。
他盯着脚边灯笼里将尽未尽的火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