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浸骨。
屯所长廊浮着一层薄霜。
青石板的缝隙里蓄着白日未化的残雪,被月光一照,泛出冷硬的银边。
廊下每隔十步悬一盏灯笼,白日里被雨雪打湿,半数点不着,半数亮如鬼眼。
风从廊那头灌进来,带着冬夜特有的涩,像一口凉刀贴着颈侧慢慢划过。
土方岁三立在廊头。
玄色单衣被夜风吹得发沉。
他抬手,在墙上摸索——那里挂着一盏未点的灯笼,竹骨被湿气浸得发软,纸罩上凝着白霜。
他指尖触到灯笼的提绳,停了一息。提绳粗糙,缠着细密的竹丝,摸上去像谁的掌心结了厚茧。
他没有拿。指尖绕提绳一圈,松开了,继续向前走去。
第三步,靴底碾过一块翘起的石板,身子微晃,手扶住了廊柱。柱面冰凉,沁着冬夜的湿气,他掌心贴上去,停了三息,又向前走。
第七步,脚尖撞上廊柱基座,声音闷而轻。他没吭声,只是弯腰揉了一下胫骨,又直起身。
十一步,纸门上的竹篾在黑暗中浮出一道模糊的线,他偏头去辨,右眼先眨了一下,左眼才缓缓睁开——那眨眼极快,似眼睑被什么东西灼了一下,又似一种无法自控的痉挛。
他数着步。七步到廊柱,十三步到转角。
数得这么清,是因为撞了太多次。
白日里雨雪未歇,他在廊下练刀,刀风劈开雨幕,在纸门上划出一道无形的弧。
左眼视物模糊,右眼代偿太久,酸涩如潮涌上来。他咬牙忍了,没让人看见他眨眼。
可有人还是看见了。那个人从不说破,只是夜里提着灯笼在暗处等,等他自己撞上一次,才肯走出来。
“阿岁。”
声音从暗处来,不高,恰能割开风声。
土方侧首,睫毛在月光下低垂,遮了眼底的神色。
他没应声,只是指尖从廊柱上收回,垂在身侧,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那蜷曲极轻,像猫被唤了名字,尾巴尖动了一动,却不回头。
近藤勇从廊柱后走出来。
手里提着一盏点亮的灯笼,火光被灯罩滤成一圈昏黄的晕,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圆。
他走到土方面前,停了一步之遥,灯笼往上抬了抬,光照在土方脸上——照出他右眼角那道极浅的细纹,和眉心微不可察的皱褶。
那张脸在火光里半明半暗,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轮廓还在,墨色却晕开了。
“怎么不点灯?”近藤问,声音里压着一点哑,像砂纸擦过干透的木头。
“懒得点。”土方说,尾音平得如刀脊。
可睫毛垂得太低了,低得不像“懒得”,像“等着”。
近藤看了他两息。
风又起了,吹得廊下未点的灯笼晃出细碎的响。
然后他将灯笼往他怀中一塞——不是递,是塞。
竹骨撞上他胸口,发出一声闷响。
土方下意识接住,指尖擦过近藤的手背,掌心贴着他的手指覆了半息,那温度比灯笼烫得多,烫得像谁把一颗心隔着一层皮贴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