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方岁三坐在案前。
右手搁在膝上,指尖虚拢,握不住笔杆。
左手指尖拈着笔,悬在纸上。
笔尖悬在纸上,墨块凝在狼毫尖,好似一枚将落未落的痂。
他没有立刻写。左手去够砚边的墨块——前日近藤从町里带回的,桐烟里混着一点冰片的气味儿,泛着冷光。
左手食指与中指夹住墨块,在砚台上转。
沙沙响,转得匀,却慢。
右手想去按住砚角,指节屈了屈,刚触到石沿,砚台滑了半寸。
墨汁溅出来,在案上洇开一小片黑的。有几滴落在袖口,渗进布料纹理里。
他盯着那片墨渍看了很久。左手去擦,越擦越糊,墨渗进指腹的纹路里。
右手悬在半空,指尖往下滴着墨汁,垂着,坠着,使不上劲。
他试着以右手去握墨块。指节刚扣上去,墨块从掌心滑出去,在砚台上磕出一声闷响。翻了个身,桐烟那面朝下,染黑了一小块砚池。
左手急忙按住,墨块在左手指下重新转动。
沙沙声更涩了,如指甲抠进旧痂。
右手垂回膝上,指尖虚拢,沾着墨渍,蜷着。
他只写了三个字。“岁三禀”。
笔尖顿在“禀”字右下,墨滴砸下去,晕成一团,从“禀”脚爬到纸边。
左手使力别扭,横画总偏半寸,像刀身歪了的弧。
他试着写第四个字,笔锋悬在半空。
狼毫尖上的墨滴晃了晃,到底没落下去。那第四个字是“近”。
他盯着那团墨渍看了两息。
烛泪堆在烛台边缘,凝成一小圈,如谁把半枚指甲盖摁在那里。
烛泪顺着铜沿往下淌,在底座积成一小堆。白的,半透明的,被火光烤得发软。
忽然以左手将纸凑近烛焰。
纸角蜷曲,发出很轻的噼啪声,“岁三”两个字扭曲成别的形状。灰落在砚台边,残温未散。
他伸手去拨,指尖探入那撮灰,被未凉的纸灰烫了一下,缩回手指。
指腹上沾着灰,黑的,软的,很快被体温化开,变成一道浅痕。那灼痛从指腹一路爬到耳后。
左手又去揭那张烧剩的纸角。指腹擦过烛泪边缘,灼了一下,收回来。
烛泪黏在指腹上,白的,涩的,凝成一道浅白的痕。
他盯着那道痕看了很久。
烛泪还在淌,一滴落在纸灰上,发出很轻的滋声。
灰被黏住,凝成一小团褐的,如一块没化尽的墨渣。
左手想去拨那团灰泪,指尖触到黏腻的边界,扯出一道细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