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悬在上方,想帮忙按住纸角,指节刚扣下去,纸角从指腹下滑开。
带起的气流扰动烛焰,噗地矮下去,化了。
他忽然想起三日前近藤替他缠绷带时,绷带末端擦过腕骨的温度。
腕骨上那道麻绳勒出的旧痕还在,三圈半,十字结,隔着皮肤,一下,两下。
那道疤洗不净,也褪不掉。
他试着以右手去碰那道痕。指节蜷了蜷,使不上劲,只触到袖口的布料。连自己的腕骨都抚不平。
他收回手,指尖发颤,
窗外有风声,碎雪打在纸门上,沙沙作响。
他没有再写。
纸门被推开,带进一阵雪气。
冲田总司坐在土方案前。左手捏着一枚绣针,右手搭在膝上,指节发颤。
那颤很轻,如琴弦上未止的余音,握不稳竹刀,也捏不住针。
绢布摊在案上,白底,上面绣了半幅“诚”字。
针脚凌乱,线头从背面透出来。诚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线头散着,在冬夜的空气里泛着潮气。
“土方先生,”冲田以左手将针穿过绢布,线头从背面拉出来,带出一点涩响,“诚字的最后一笔,要顿三顿。”
“顿几顿都是歪的。”土方终于开口,左手指尖还悬着笔。
冲田挑线的手停了了停,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字可以重写,手,可不能重长。”
“我没打算重长。”土方将笔搁下,笔杆横在砚边,“长出来也是歪的。”
针尖戳进布里,左手使力,线脚歪斜。
冲田的左手比右手稳,但姿势别扭。无名指与小指蜷在掌心上方,像使不上劲一样,悬着,落不下去。
“我阿姐教的,”冲田低头咬线头,牙齿磨过棉线,发出很轻的嘶啦声,“说针脚要乱,人才记得住。”
“乱的不是针脚,”土方看着自己的右手,指节虚拢着,“是人心。”
冲田没接话,只是将针戳得更深了些。
两人中间隔着案角那盏烛台。烛泪堆在边缘,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绢布上,边缘模糊成一团。
冲田忽然以针尖去挑线头,线头打了结,挑不开。
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着针,无名指去拨那疙瘩,拨了三下,线脚更乱了。
他盯着那团乱线看了两息。然后以左手将针拔出来,重新穿线。
线头濡湿,捻尖了,穿过针眼,推了两次才过去。以前右手穿,一次就够。
“线老了,”冲田忽然说,“和人一样,越用越涩。”
“线可以换。”
“人换不了。”冲田以左手将针悬在半空,如土方悬而未落的笔。
针尖在灯笼光里泛着冷光,线头垂下来,晃了晃,“你这手,怕是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自己废的吧。”
土方左手顿住。墨块在砚台上磕出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