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什么。”他垂着眸。
“我瞎猜的,”冲田低头咬线头,“勇师兄那人,碰过的地方,总要留点印子。土方先生倒是藏得好,连自己都瞒过了。”
土方没抬头。左手还按着墨块,砚台上的墨汁已经稠了,转不动。
“废掉的手要藏起来,”冲田补了一句,针尖在布里戳出一针,线脚歪斜,“不然别人看了不忍。可这藏法——”他顿了顿,“是怕人看见手废了,还是怕人看见手怎么废的?”
土方左手顿住。墨块在砚池里转了一半,停在那里,拖出一道歪歪斜斜的墨痕。
“……有区别么。”
“有。”冲田没解释,只是将针戳进布里,第二针拉出来,带出一点涩响,“藏了……就等于认了。”
“我没认。”土方盯着砚台上那道未完成的墨痕。
冲田抬眼看他一下,没接话。
他试着以右手按住绢布一角帮忙固定,指节刚触到白底,绢布便滑了半寸。绣针偏了,在“诚”字最后一笔旁戳出一个多余的点。
“土方先生的右手,”冲田没恼,只是笑了一下,“连布都按不住。”
“按住了又能怎样。”土方忽然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指节虚拢着,箭创在肩甲底下结了痂,又崩了线。血干了,但筋络似被抽短了一截。
他试着张合手指,掌心发空,握不紧。
“能怎样?”冲田将膝上那幅绣了一半的“诚”字帕子折起,针脚朝内,捏在指间,“我阿姐说绣字最难的不是起针,是收针。线头收不好,整幅字都会散。”
他将帕子塞进土方掌心,尾音断在喉咙里,“帮我收着……等我好了——”
他没说完。喉间一痒,手背抵住嘴唇,闷咳了一声。
那咳被压在掌心里,尾音很短,指节上沾着血丝,在冬夜的灯笼光里泛着暗红。
他迅速将手藏到膝上,以指腹擦了擦唇角。血渍渗进袖口,只剩一道浅褐的痕。
“替我收着吧。”他嘴角动了动,像要笑,又没笑出来。
土方攥紧帕子,针脚乱的地方硌着指腹,他没松手:“……收多久?”
“收到我病好。”冲田笑了一下,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针脚丑,但别改。乱着才不会散。”
他没再看土方,将绣针收入袖中,起身走了。
竹刀从肩头滑下半寸,刀穗垂着,扫过手背。
背影瘦得一截被雪压弯的竹枝,肩甲上积了薄白,发尾结着冰晶。
他抬手想拂,抬到一半,又垂下去,任雪埋住刀穗。
脚印从廊下延伸出去,浅得很,如随时会被雪填平。
土方跟到廊下,左手攥着那方帕子,以手背拍去肩甲上的雪。
雪落在廊下,积了一层薄白。
他低头看掌心。帕子凉,针脚乱的地方硌着指腹。
帕子塞入掌心时,针脚朝内,诚字那面的棉线糙糙的,硌着那薄茧。
冲田的指尖擦过他掌根,凉的,带着血气,很快收回去了。
他忽然想起那温度——是热的,比雪烫,却比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