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松。”土方又拽回去。
两人各拽一头,布条在中间颤着,颤出很细的响,棉纱纤维摩擦的沙沙声。
土方盯着那道门缝,左眼昏浑,但还能辨出布条从明处钻进暗处的那个交界点——光从那里切下去,把布条切成两半,一半烫,一半凉。
“缠完别摘。”近藤说,门外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是他换了個站姿。
“……嗯。”土方应了一声,喉头动了动,左手攥着布条那头,指节松了又紧。
“我替你握着这头。”
近藤松手。布条垂下来,落在门板上,轻轻的一响。草履声远了,窸窣,拐过廊柱,没了。
布是糙的,心跳是烫的。
土方以左手将布卷绕上腕骨,棉纱擦过皮肤,涩的,糙的,擦出一层细小的热。加厚垫抵住掌心,沉甸甸的,一股踏实感从掌心顶上来,顶到肘弯,停住。
绳结勒进腕骨,往脉门里沉,勒出一道凹。
右腕的十字结隔着衣袖,一道勒进皮肉的旧疤,洗不净,褪不掉,绳结勒出的凹痕还在,三圈,是近藤惯用的打法。
那夜近藤的呼吸还在耳侧,重的,缓的,绳纹勒进皮肉时烫着,脉搏把布条震暖,暖了又凉,凉透。
两道温度隔着手臂遥相呼应,缠手布的糙压着左腕,右腕的绳结隔着骨血。左腕的糙是新的,热的,棉纱贴着皮肉往上爬;右腕的沉是旧的,凉的,麻绳凝在骨头上。
两道温度顺了手臂走,在中间某处碰着,错过去,各自往前,沉在同一处。
他忽然以右手去解缠手布的结。左手缠着新的,右手去解——指头蜷着,展不开,够到绳结就停住,指尖抵着布条的边缘,颤巍巍的,像枯枝碰着火。他试了两下,筋络从肩甲抽下来,到腕骨处又散了。
右手垂回去,指尖只碰到左腕上缠手布的边缘,擦了一下,糙感从右手指腹传到左腕,两处皮肤隔着布条碰了碰。
他没再试。左手将缠手布重新缠紧,绳结勒进腕骨,往脉门里沉。加厚垫抵着那道勒痕,沉甸甸的,一道新印盖上去,压着旧痕,两重合在一处。
“勇师兄。”他面朝灯笼坐着,左手攥着缠手布,指节抵着加厚垫,“灯芯该剪了。”
蛾子还在撞,扑,又扑。
“你剪不剪?”
扑。纸罩上的响,一声,又一声。
“不剪我剪了。”他说,声音哑下去,像被灯烟熏过,左手抬起来,虚虚地做了个剪灯芯的手势,“剪了就灭了。灭了你就看不见了。”
门缝底下那道光晃了晃,蛾子的影子在光里一掠而过。
“你不也看不见么。”他低声说,喉头上下滑了一道,像吞下一口烫的,左手慢慢垂回膝上,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咱俩……一样。”
扑。纸罩上的响。
远处又传来咳嗽。
“总司。”他低声说,“别咳了。”
咳嗽比先前更轻了,浮在半空,落不下来。
扑。蛾子还在撞。光斑在榻榻米上晃着,碎斑几十个,边缘发毛,像钝刀戳的窟窿。
土方坐着,左腕缠着新的布,右腕沉着旧的痕,两道绳结隔着一双手臂,各自往骨头里勒。
灯笼没答,只是火光晃了晃,又稳住。
亮着,就不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