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十五岁。
酒气突掺血锈沙砾,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并肩踏上北疆战场,腥风血雨扑面而来。梦境混乱而激烈,有镇北关的破震碎石,有刀剑碰撞的刺耳锐响,有战马嘶鸣,有同袍倒下的闷哼,也有金曦在乱军中策马回援、一箭贯喉偷袭之敌的冷冽侧颜。
曦十六岁。
酒魄甘醇如饱实新谷,谷场夕染熔金,禾垛高耸如金帐。
他们偷得半日浮生,并排坐在清香的高高谷堆上,身下是柔软的谷穗,头顶是漫天的烧云。
轻语如游丝,目光如赤阳。
世界安静得只剩远处隐约的农歌和彼此的心跳。
不知谁先焚毁堤防,那些早已汹涌难抑的情愫,终于在四下无人时,悄悄从穗壳中剥落。
话语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却敲在彼此心上。
眼神很亮,映着晚霞,也映着对方眼中唯一的自己。
比谷穗摩-擦更轻的靠近,炽阳揉杂的初吻,生涩滚烫,蜻蜓点水。
却足以让整个金色世界刹那轰鸣。
曦十七岁。
酒意陡转辛辣纠缠,如那年秋狩大典的荣耀与紧随其后的血色。
梦境的前半段是鲜衣怒马,万人瞩目,他与金曦的名字并列甲等头科,镌刻金榜,少年意气直冲云霄。
可后半段却急转直下,变成雪夜从端王府骑马行出,背脊被鞭伤撕裂,鲜血染红乌啼鬃毛。
混沌撞入金曦惊雷般逼近的夜半蹄声,那对熔银灼笑的眼睛此刻赤红一片。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样被从马背上捞起抱下,只记得耳边是金曦擂鼓般的急促心跳。
曦十八岁。
酒坛开启,胜利的酣畅于硝烟未散的凛冽中扑面而来。
梦境是铁壁城头猎猎作响的“钧”字大旗,三关光复,捷报穿云。
他与金曦并肩站在收复的关隘之上,望北莽苍。
寒风凛冽,吹不散胸中滚烫。
金曦侧颜映着未熄烽烟,风尘难掩眸星炽烈:
“月,你看,三关跳板已成。”
他指着北方,直刺云外幽州,
“此战幽州!你我……必复之!”
曦十九岁。
这一坛酒的气息,迥异于前。
隐去铁血腥甜,溢满烟火暖息,杂糅一丝……人间鸡飞狗跳的鲜烈气。
梦境初始是永安城罕见大雪如天倾鹅羽,和端王府外那条被积雪覆盖、仿佛没有尽头的长街。
他僵跪在端王府前的雪地里,倏然,一柄油伞撑在了头顶,隔绝了风雪。
抬头,擎伞人竟是金曦,眉峰紧蹙,满目疼惜,他脱下自己的大氅裹住他冻僵的身体,半扶半抱,将他带回了永安侯府。
其后幻影,温暖得不真实。
非正厅明堂,是后院明园,金曦不知何时悄悄收拾了出来,围起了一圈矮篱,搭了个简陋却结实的鸡舍,还移栽了几株耐寒绿植。
他说:
“省得你以后心里不痛快,没处躲清静。在这儿,天高二爷远,咱们自己说了算。”
梦里,金曦高挽箭袖,正追逐一只炸毛扑腾、悍然抗争的芦花大肥鸡,银发沾染鸡绒,姿态狼藉窘迫,脸上却满是兴味盎然。
他则裹在丰厚裘绒里,坐在廊下小杌子上,手中紧捧对方不由分说塞来的热姜汤,看着院中那人狼狈追鸡的滑稽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