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吞食着自己的肉,然后又吐了出来,
他们预谋着战争,挑拣着合意的艺术形式,
妓院里金碧辉煌,灯红如火,
他们饱食终日,纵情声色;
他们醉生梦死,纸醉金迷;
他们生死往复,
新生的行尸走肉,终将归于尘土。
星光璀璨、冷若冰霜的上苍,
那是我们的家园。
我们对时光的流逝浑然不觉,
我们没有男女长幼之分。
对我们来说,你们的凶残和****,
你们的恐惧,你们的狂欢和罪恶,
都只是一场表演,就像旋转的太阳,
日复一日,每一天都如此漫长。
当你们烦躁不安时,我们静静地酣睡,
呼吸着外太空的冰冷,
或静静地凝视着那满天的繁星,
还有天龙——我们的朋友。
我们的生命永恒不变,清凉宜人;
那里星光灿烂,那里清爽可人,我们的笑声永无止境。
写完诗后,玛丽亚到了。我们愉快地吃完饭后,一起去了我们租来的那个小房间。那天晚上,玛丽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美丽、更温暖、更亲密,我细细品味着她对我的爱抚和逗弄,认为这是**放纵的极致。
“玛丽亚,”我说,“今晚你就像女神一样肆意纵情,可别把我们俩弄得精疲力竭,毕竟明天是化装舞会啊。你找的是什么样的舞伴?我可爱的花朵,我怕他是童话里的王子,你会被他**,再也不会回到我的身边;今晚你对我的爱抚就好像忠贞的恋人在即将离别时最后一次爱抚一样。”
她把嘴唇贴在我的耳旁,低声说:“什么也别说了,哈里。每一次都可能是最后一次。等赫米奥娜把你带走,你就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了,也许她明天就会带你走。”
舞会前一夜带给我的独特感觉——那种苦甜交替的奇特感受——是我这些天以来体验过的最强烈的一次。所有这些带给我的幸福——玛丽亚的美丽和纵情,我所享受、感受和呼吸到的无尽的感官愉悦——是我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像孩子一样四处嬉闹,随快乐的温柔之浪**漾。然而,这只是表象。在我的内心,一切都充满了意义、紧张和命运。我深情而温柔地沉浸在**的甜蜜爱抚中,仿佛沐浴时漂浮在纯粹幸福的温水之上。然而,与此同时,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能感觉到我的命运正推动着我向前疾驰。它像一匹惊马,载着我,带着恐惧和渴望冲向深渊,冲向死亡。可就在不久前,我还在羞怯地抗拒纯粹的肉欲所带来的愉悦,还在害怕玛丽亚那诱人的美貌——她准备将这美貌全都挥霍在我身上,就像现在我害怕死亡一样。然而,我知道,我正在经历的这种恐惧很快就会变成心甘情愿的投降,就像迎接解放一样。
当我们默默地沉浸在活力四射的**中,彼此之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亲密的时候,我的灵魂正在和玛丽亚以及她带给我的一切告别。在最后的帷幕落下之前,她又一次教会了我像孩子一样迷恋表面的游戏,教会了我如何追求短暂的快乐,教会了我如何像孩子和动物一样享受天真无邪的**——在以前的生活中,所有这些我只是在罕见和特殊的情况下才经历过。因为对我来说,性和感官享受几乎总是带着一丝苦涩的罪恶感,还有一种甜蜜但令人担忧的禁果的味道——这是任何一个专注于精神活动的人都需要防范的。现在赫米奥娜和玛丽亚带我参观了这座纯朴的乐园,我很感激能成为这里的客人,它太美太温暖了,但时间很快就催促着我继续前进,继续追寻生活的王冠,继续为生活中无穷无尽的罪恶赎罪,这是我命中注定的使命。对我来说,轻松的生活、轻松的爱情、轻松的死亡是不可能的。
从姑娘们的暗示中,我得知,在第二天的舞会上或舞会后,与会者们打算纵情声色,享受某些极特别的快乐。也许这就是结局,也许玛丽亚的预感是对的:今晚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同床共枕。也许明天我的命运会迎来一个新的转折。我充满了强烈的渴望,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恐惧,拼命地抱紧玛丽亚,断断续续地、如饥如渴地再一次探索她花园里的每一条幽径和每一片灌木丛,再一次用牙齿咬下天堂之树上那甜美的果实。
由于那晚没睡好,第二天我补了觉。早上我去公共澡堂洗了个澡,然后精疲力竭地回到家中。就在我拉好卧室的窗帘准备脱衣睡觉的时候,我发现了装在口袋里的那首诗,但很快就忘了它,一头栽倒在**,睡了一整天——玛丽亚、赫米奥娜以及化装舞会全被忘得一干二净。晚上醒来剃须时,我才突然想起,舞会再过一个小时就要开始了,我得赶紧找一件礼服衬衫。我兴致勃勃地穿好衣服,准备在舞会开始之前先吃点东西。
这将是我第一次参加化装舞会。尽管以前我参加过这样的舞会,有时还觉得挺有趣,但我只是个观众,并没有跳舞;而其他人居然会谈论这种舞会,而且还如此热情地期待它们,对此我总觉得不可思议。而今天的舞会对我来说也成了一件特别的大事,我很期待,尽管也有些紧张。因为没有舞伴,我决定晚点再出发,这也是赫米奥娜的建议。
最近我很少去钢盔酒馆,那是我以前的庇护所。晚上,失意的男人们常坐在那里消磨时光,喝着酒,玩着单身汉的游戏。现在的我不再适合这种生活方式了。然而,那天晚上我却不由自主地被这间酒吧吸引了过去。现在,我的内心弥漫着一种既紧张又快乐的情绪,因为我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即将被决定,告别的时刻即将到来。这意味着,我人生中的所有驿站以及沉浸在我记忆中的所有地方,再次沐浴在与往事相关的痛苦而美丽的光芒之中。不久前,我还是那家烟雾缭绕的小酒吧的常客,我只需要那种粗制的麻醉剂以及一瓶乡村葡萄酒,就能在我那孤单的**再熬过一夜,再多忍受一天。从那以后,我一直在品尝其他药物,比如更强烈的兴奋剂。现在,我面带微笑走进这个老地方,老板娘向我打招呼,那些沉默的常客向我点头致意。店家推荐给我的菜品烤鸡上了桌,粗制的玻璃杯里盛满了新酿制的色泽晶莹剔透的阿尔萨斯葡萄酒。擦得干干净净的白色木桌和陈旧的黄色墙板给人一种熟悉而亲切的感觉。我边吃边喝,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时间正在流逝,越来越迫切地想要与那些我过去生活中纠缠不清的事物和场景正式告别。我从未能彻底地离开过它们,但现在我觉得离开它们的时机成熟了,这种感觉非常甜蜜,同时又非常痛苦——这就是现代人所谓的“感性”。他们不再喜欢无生命的东西,甚至是那些对他们来说最神圣的东西,也包括他们的汽车——他们希望尽快换一台更好的。这些现代人训练有素、肌肉发达、高效、健康、冷静,他们将在下一次战争中表现出色。我不想仿效他们。我既不现代,也不守旧,我已经脱离了时间,在死亡的边缘徘徊,但求一死。我并不反对伤感的情绪,但凡我这颗被烧毁殆尽的心还能体会到哪怕一种情绪,我都会为此高兴、感激。于是,我沉浸在对那个老酒吧的回忆中,沉浸在对它那粗笨的旧椅子的眷恋中,我留恋它那烟和酒的香味,留恋我所熟悉的温暖光芒,以及所有那些美妙之物所带给我的某种类似于质朴的感觉。离别是美好的,它让人心境平和。我喜欢我坐的那把硬椅子,喜欢我那只粗制的玻璃杯,喜欢阿尔萨斯葡萄酒清爽的果味,喜欢那房间里我认识的每一个人,喜欢酒吧凳子上那些精神恍惚的酒客们的面孔——这些失意者是我长期以来的难兄难弟。我在这里体会到的是典型中产阶级的感性,而我童年时代酒馆的那种老式的、浪漫的氛围又为这种情绪增添了一丝情趣。那时,这种提供烟酒的酒吧仍是些陌生而美妙的违禁场所。然而,并没有荒原狼跳起来龇牙咧嘴,要把我的感性撕成碎片。我继续平静地坐在那里,沐浴在过去的光辉中,沐浴在如今那夕阳般微弱的余晖中。
一位卖烤栗子的小贩进了酒馆,我买了一小包。然后又来了一位卖花的老妇人,我想买几朵康乃馨送给老板娘。我习惯性地摸着上衣口袋,准备掏钱付款,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晚礼服。啊!化装舞会!赫米奥娜!
然而,我不用立刻就去环球舞厅,现在还有充足的时间。而且,我也不太愿意去,似乎有这样或那样的顾虑在阻止着我,就像最近每晚我遇到此类活动时的情形一样。例如,我害怕进入那些拥挤嘈杂的大房间;我像小学生一样,害怕这个满是花花公子的世界里的陌生气氛,害怕跳舞。
在大街上闲逛的时候,我碰巧经过一家电影院,那里灯光明亮,张贴着巨大的彩色海报。我走了几步,然后又转身走了进去,心想我可以在黑暗中安静地坐到十一点左右。我跟着手持手电筒的引座员穿过门帘,跌跌撞撞地走进黑暗的礼堂。我找了个座位,突然沉浸在正在放映的《旧约全书》的情节中。这部电影耗资巨大、制作精良,据说不是为了盈利,而是出于崇高神圣的目的,以至于下午连学生都被宗教课老师带着集体观看。这部电影讲述了摩西和以色列人在埃及的故事,除了法老宫殿的辉煌和犹太人在炎热的沙漠中受苦的场景外,还有一支由人、马匹和骆驼组成的庞大队伍。我看到了老摩西,一个极具戏剧色彩的摩西,他的发型与沃尔特·惠特曼大致相像。只见他拄着一根长长的手杖,走在犹太人的前面,迈着沃坦式[25]的步伐穿过沙漠,神色冷峻,充满**。我看见他在红海边向上帝祈祷,看见红海的海水向两边分开,形成一条通道——在如山般耸立的海水之间形成了一条下沉的通道。(制作团队是如何拍成这种特效镜头的,这个问题可能会被牧师带过来观影的坚信礼课[26]的学生们争论好几个小时。)然后,我看见先知和他那些胆怯的子民们大步走过,而他们后面出现了法老的战车。我看见埃及人在海边踌躇,又退缩,最后才鼓起勇气,涉水而行。我看见海水翻起惊涛骇浪,淹没了身穿华丽金甲的法老以及他所有的战车和士兵。这时,我不禁想起了亨德尔的一首非常优美的男低音二重唱,它是这场盛事的背景音乐。此外,我还看到老摩西在一片布满岩石的阴暗荒野中攀爬西奈山,他是一位神情忧郁的英雄。在那里,我看到耶和华通过风暴和雷电向他传达十诫;而在山脚下,他那些一无是处的人民正铸起金牛犊,尽情地狂欢作乐。对我来说,这一切是一种难以置信而不可思议的经历,那些关于英雄和奇迹的神圣故事,在很久以前的童年时代就已经让我们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另一个超越人类的世界,而现在,这些故事被搬到了影院——在一群心怀感激的电影院观众(他们安静地坐在那里,嚼着自己带来的三明治)面前上演,以换取微薄的门票收入。整件事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很好的缩影,他们将大量的垃圾文化以极低的价格出售给公众。天哪,为了避免这种肮脏的事情发生,在那个时候,除了埃及人,剩下的人——犹太人甚至所有其他的人类——还不如都立刻死去,以一种激烈而体面的方式死去,而不是像我们现在这样,以一种可怕的、不真实的、不温不火的方式死去。唉,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部电影及其引发的问题并没有减少我内心对于化装舞会的不安,也没有减少隐藏在我内心的对于参加化装舞会的抗拒心理。相反,它产生了一种糟糕的效果,使它们更加强烈了。我心里想着赫米奥娜,只好硬着头皮来到环球舞厅,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现在已经很晚了,舞会已经进行一段时间了。虽然我很清醒,也很害羞,但我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就被一群戴着面具、穿着礼服的人裹在了中间。我在人群中被推来搡去,仿佛我是他们的熟人;姑娘们邀请我陪她们去香槟厅,小丑们热情地拍着我的肩膀,亲热地称呼我为“老伙计”,但我没有理会他们。我费了好大劲才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衣帽间。拿到那张带有编号的存衣牌后,我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口袋。我想,如果喧闹声太大的话,我可能很快还会用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