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萧珩接口,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儿已命人明面上追查三大转运仓近年粮秣去向,帐目、船次、仓耗,皆大张旗鼓核验。此举意在打草惊蛇,令幕后之人以为我仍困於仓官暴毙之案,视线未离漕运明帐。”
萧远山眼中掠过讚许:“实则暗度陈仓?”
“是。”萧珩身子微倾,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儿另遣一组心腹,追查一支名唤『长风帮的船队。此帮原有大小船只四十余艘,专走扬州至洛阳水道,去岁生意尚旺,今春却骤然消失。明面说是转行药材,举帮南下,可暗卫所查,其帮主赵长风及数名心腹,四月后便人间蒸发。所谓药材帐目,乾净得蹊蹺。”
“赵长风……”萧远山沉吟,“与此案何干?”
“儿疑心,三大仓官『意外身亡前后,仓中亏空粮秣,正是经此船帮转运脱手。”萧珩声音压得更低,“若真如此,赵长风便是连接帐册与实物的关键活口。找到他,便能撕开『龙王真面目一角。”
书房內一时沉寂。
炭盆中银霜炭“噼啪”轻响,爆出一星火花。
萧远山缓缓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儿子沉静的侧脸上。
十七岁状元及第,二十二岁官至大理寺卿……这个自幼便显出过人智慧的长子,如今已能在波譎云诡的朝局中,布下这般明暗交错的棋局。
“珩儿,”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难得的感慨,“你可知,当今圣上为何將此案独交於你?”
萧珩抬眸,迎上父亲的目光。
烛火在父子二人之间摇曳,將墙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儿以为,非独为漕运积弊。”
他字字清晰,“自开国以来,世家与皇权共生亦相爭。百年经营,世家根须已深植州郡,荫蔽朝野。如今之势,皇权欲振,世家却未必愿退。漕运每年经手钱粮以百万计,其中利益勾连,早已织成一张大网。圣上此举,是要借儿之手,探一探这张网的深浅,更欲寻一处缝隙,缓缓收网。”
萧远山眼底光芒愈盛,却只问:“若真探到网上大物,你当如何?”
萧珩沉默片刻。
窗外秋风过竹,颯颯如雨。
“世家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他缓缓道,“若逼之过急,恐其抱团反噬,动摇国本。故而不能骤破,只宜缓图。此案最终,或需推出几只替罪羔羊,以儆效尤;而对真正盘踞网心之巨擘,则需手握其把柄,徐徐图之,令其知朝廷已握七寸,日后行事,方知收敛。此为帝王权衡之术,亦是……为臣者当明之势。”
一番话毕,书房內落针可闻。
萧远山静静望著儿子,良久,唇角缓缓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份沉重的释然。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帝师时,於紫宸殿中与先帝夜话,所言所虑,亦不外如是。
如今这份洞察与手腕,竟已在下一代身上悄然生根。
“好。”他只说一字,却重若千钧。执壶为儿子续茶,茶水注入盏中,声响清越。
“你既有此见地,为父便放心了。李观墨。”
外间应声推门。
“明日,你將我院中那四名暗卫调至大公子处。”萧远山吩咐,“今后他们只听珩儿调遣。”
李观墨躬身:“是。”
“父亲,这……”萧珩欲言。
萧远山摆手止住:“我如今一介学官,要这些暗卫何用?你身处漩涡,更需得力之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查案用自己人,布迷阵,潜行踪。明处可虚张声势,暗处须如履薄冰。『龙王既能令仓官『意外暴卒,能遣刺客行刺,其势之凶,不可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