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日,六点半。苏羽是被手机震醒的,那动静不像提示音,倒像是有人拿著电钻在他太阳穴上搞装修。
屏幕上跳出来自蔡秀彬的三个字:“我到了。”
苏羽盯著那行字,脑仁突突直跳。这丫头是疯了吗?五点半就出门?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那股子透骨的凉意顺著脚底板直衝天灵盖,瞬间把睡意驱散得一乾二净。
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人下頜线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眼神黑沉,带著没睡醒的戾气。他掬了捧冷水泼脸上,打了个激灵,看著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心想:得,今天又是当“人生导师”兼“保姆”的一天。
推开公司门时,一股寒意夹杂著清晨特有的清冽扑面而来。蔡秀彬已经成了个望夫石,杵在门口。
灰色卫衣,马尾扎得能当防身凶器,手里拎著个比她半个人还大的购物袋,勒得手指发红。
晨光从东大门那边斜过来,把她照得像个误入凡间的小仙女——如果忽略她眼底那两坨堪比烟燻妆的青黑的话。
“你几点起的?”苏羽掏钥匙开门,语气里带著三分无奈七分头疼。
“五点半。”她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你是去赶早班飞机还是怎么著?这附近连早市都没开。”
“我妈说,紫菜包饭要早上做才新鲜,隔夜的不行,那是给隔夜仇吃的。”她理直气壮,好像这是宇宙真理。
苏羽瞥了她一眼,没再废话,拉开抽屉,把那条印著卡通猫的围裙扔过去。“穿上。別把你的穷酸气蹭到我的新衬衫上。”
蔡秀彬接住,套上,在身后笨拙地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苏羽从桌下搬出摺叠桌,铁腿撑开时“咔咔”两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像某种开战的號角。
“第一步,煮饭。一杯米一杯水,记住了?”
“记住了!”她像个小学生在课堂上抢答,生怕慢一秒就被留堂。
看著她淘米、加水,手指在水里搅来搅去,溅得桌上都是水珠。阳光正好打在她手背上,那些水珠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钻。
苏羽靠在桌边,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竟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苏羽,你別看我。”她突然说,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苏羽拖长了音调,好整以暇。
“余光!余光瞟见的!你眼神太烫了!”
“哦。”苏羽没再说话,就那么看著她,眼神像鉤子。
饭煮上了,要等四十分钟。蔡秀彬百无聊赖地坐在窗边,盯著窗台上那盆绿植。
那玩意儿在苏羽的“虐待”下居然还活著,叶子比上周大了一圈,绿得生机勃勃,跟这破旧的半地下室格格不入。
“苏羽。”
“嗯。”
“你说第三集播了,会有人记住安高恩吗?”她问得小心翼翼,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指甲盖都泛白了。
“第二集就已经有人记住了。”
“那是安高恩,不是蔡秀彬。”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大家喜欢的是那个角色,不是那个在便利店打工、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蔡秀彬。”
苏羽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张堆满食材的摺叠桌,胡萝卜、黄瓜、醃萝卜、海苔,像摆开了阵势。
“安高恩是你演的。记住安高恩,就是记住你。就像大家记住这盆草是因为它长得好,但浇水的是你。”苏羽指了指那盆绿植,语气篤定。
蔡秀彬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苏羽,我怕。”
“怕什么?”
“怕后八集演砸了。前八集大家说好,后八集要是垮了,前面再好也白搭。就像……就像这锅饭,煮糊了一粒,整锅都得倒。”
苏羽没说话,伸手拿过她面前的胡萝卜,放在砧板上。从抽屉里摸出水果刀,刀锋在晨光里闪过一道寒芒。
“看好了。”
他手起刀落,胡萝卜片从刀口下出来,薄得像纸,半透明,能看清底下的砧板纹路。一刀,两刀,三刀。三片,一模一样,薄厚均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