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放下筷子,认真想了许久,半晌才有些挫败地说:“我似乎无法保证什么。”
其实他也有点怕。
他是父亲的儿子,所有人都说他像他,那么他以后也会像父亲那样,背弃当初的情谊吗?
他生长于虚与委蛇、阿谀奉承之中,早就知道口头承诺的苍白乏力,所以才觉得挫败。
长到这么大,世子甚少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不免有点沮丧。
可安姐儿反而奇迹般地安心了些。
若今日世子张口就说什么“保证不会”“我会对你好”之类的话,反而才是不过脑子的敷衍。
他不敢保证,恰恰说明他认真想过了,也意识到横在未来路上的种种困难。
因为敬畏,所以才会怕。
姐姐说得对,有心事一定要说出来,哪怕暂时解决不了,可只要说出来,两个人都像更亲近了似的。
安姐儿犹豫了下,学着家中长辈们那样,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世子的手背。
一起努力吧!
世子愣了下,然后就看着她笑了。
“酒怎么还不上?”小爵爷的大嗓门骤然炸响,轰然驱散了刚泛起来的些许柔情。
世子磨了磨牙,第一次看这个发小不顺眼起来,“那你就去催啊!”
“啊?”小爵爷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吗?
屋里屋外这么多侍从都是摆设吗?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脏东西,脑袋坏掉了?
“我去吧!”卫亭主动起身。
众人的随从此刻正窝在外间的小桌子上偷空吃饭,只要一想到金渔曾经也是如此,他就有些不忍。
“同去同去!”康哥儿忽笑着站起身来,“方才吃得急了些,正好下去走一走。”
卫亭便请他先行。
毕竟是举人老爷,该敬重着些。
只有亲自赴过乡试的人才知道“举人”二字意味着什么。
国子监的先生曾对卫亭说过,他是成也西北,败也西北,“你颇有天资,奈何长于荒土……”
西北的经历确实开阔了他的眼界,淬炼出他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沉稳,对许多问题颇有点一针见血的锐利。
但单论科举,他又显得稚嫩,依旧弊大于利:
纵然天分齐平,在古籍书卷堆儿里长大,还是在兵荒马乱中长大,真的差太多了。
然时光不可倒流,现实无法更改,接下来卫亭能做的除了拼命苦读之外,就是要多多接触书香门第出来的年轻才子,从他们身上汲取经验和心得。
但先生也说很难,“自古文人自傲、相轻,凡有秘法多自珍,鲜少对外表露。”
更何况卫亭还是武将之后,在文人堆儿里就更格格不入。
文人血气上头时,连皇帝的账都不买,何况区区一介武人?
事实也确实如此。
尽管托世子和小爵爷的福,卫亭不曾被人明晃晃排挤,但那些正统文人之后每每见了他,要么无视,要么酸言冷语,莫说求教,两边不当众打起来就不错了!
算来算去,康哥儿便是卫亭迄今为止遇到过的唯一一个没有瞧不起自己的同辈举人,不免起了亲近之意。
不料康哥儿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卫亭定住了:“你喜欢金渔姐姐?”
卫亭:“……是。”
卫亭眼睁睁看着对方倒背着手,以一种全然审视的目光围着自己转了一圈,老学究一样尖酸刻薄地问:“说得轻巧,你喜欢她什么呀?”
卫亭大为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