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手在方烬的后脑上停了。手指还插在头发里。掌心还是托着后脑的弧度。他没有换姿势。没有把方烬抱得更紧。只是蹲在那里——膝盖压在混凝土上。西装裤沾了灰。一圈暗红色的应急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不高不低。不是演讲。不是在和灰烬辩论。不是在对这个废墟说话。只是在告诉怀里这个人一些事实。
「你是人。」
三个字。停了大概一秒。
「你有名字。你叫方烬。」
方烬的呼吸在沈砚肩窝里顿了一下。名字。那个他在金属床上给自己编过、后来忘了的名字。不叫X-07。叫方烬。他给维修铺挂招牌的时候写的这两个字——一笔一划。没用模板。自己写的。
「你是港口区最好的义体维修师。」
沈砚的声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他不需要看就能背出来的报告——不是来自数据的报告。是来自观察的报告。
「离子脉冲焊枪在你手里能用出手术刀的精度。你拆开一台旧义体的速度比渡鸦集团的维修部门快一倍。你把黑市的垃圾级义体调到了民用级水平。你在港口区修了七年——七年。没有人投诉过你。没有人返修过你的东西。」
他停了一拍。
「你知道每一台经你手的义体的名字。不是你取的。是客户告诉你的。你记住了。」
方烬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哭。是吸气的时候肺顶到了胸腔的某个位置。他认得这些事。不是因为他记得被夸。是因为沈砚说的都是真的。每一个字都不是编的。修过义体——修了七年。焊枪——从来不用自动工具,一直都是手焊。客户名字——码头的老郑、纺织厂的小孟、渔船上的阿昂。他记得。
「你会开任何带轮子的车。」
沈砚继续。他的声音在方烬的头顶上方,很轻。不震。方烬感觉不到胸腔的共鸣。只能听到声音从沈砚的喉咙里出来。贴着他的耳朵。
「你认识港口区每一条没有在地图上标出来的路。你知道旧工业带地下有废弃的货运通道。你没有去过云端区——但你开上去的时候没有犹豫。你没有一个义体驾驶辅助。全凭手和脚和眼睛。你开车的姿态——左手握方向盘十点方向,右手搁在档杆上,不管是不是自动挡。」
停了。
方烬的手指从自己的头发里松开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松的。大概是沈砚说到「左手握方向盘十点方向」的时候——因为他在听。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听。但他的身体在把沈砚的每一个字都放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那个地方本来放着孤儿院的白墙和电击的痛。现在那里被挤出了一小块空间。放着另一件事——另一件和他有关的事。
「你喜欢晚班货轮的汽笛声。」
沈砚的声音继续往下说。不疾不徐。像是在一条很长的清单上逐项打勾。每一项都和前面那一项一样确定。
「你住在港口区七年。窗外的汽笛每天凌晨两点十五响一次。你不需要看钟。你知道是两点十五。你听到了之后会在床上翻一个身。然后睡得更沉。我说错——不是凌晨两点十五。是凌晨两点十二到两点十八之间。你从来不看表。」
方烬的脸在沈砚的肩上压得更深了。不是沈砚压的——是他自己靠进去的。额头在沈砚锁骨的位置。鼻梁压在衬衫的扣子上。眼睛闭着。眼睑是热的。
「你笑起来嘴角往右歪。」
沈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前面轻了一点。不是情绪。是提到了和实验舱、和编号、和电击没关系的事。提到的是方烬这个人——一个具体的、能笑的人。
「没有很歪。往右上偏大概三度。左边嘴角不动。能看到一颗虎牙。别人脸上有疤会藏着。你不藏。你笑的时候左边脸上那道疤被牵起来——别人会觉得你在打架。但你只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