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进宫的时日,自然比我长得多。可是你这般漫不经心,一边想着悦王府的处境,一边又想着善王府的看法,你对太子殿下的未来,究竟抱的是什么心态呢?”
“我……”
雪瑶当真意外。
“你在东宫之中的心态,你对太子殿下起到的助力,和这些大夫们在御医所的心态和作为,又有什么分别?”
他这话如利刃,如钢椎,一下一下直往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戳着,说得雪瑶哑口无言。
偏偏他起了性子,一发不可收拾。既然说起,干脆就一下子全倒出来:
“陈雪瑶,你以为我入宫之后对你冷待,只是因为恼恨你纳了秦雨泽吗?
“我恼恨的,不是你纳他入门,而是你纳他入门的缘由。
“在我进宫之前,我就对你讲过,只是当时心绪纷乱,没有说到实质。你这个人,考虑利弊之时拈轻怕重,只在乎自己,只在乎眼前这一时半刻。遇到事情,总是想着顺应这个,顺应那个,你很擅长看是谁在主导这件事,然后惯做个顺水推舟,自己做壁上观。
“可是你想没想过,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道理?更何况你的处境从来不是池鱼,而是应该在城门上救火的人。你叉着手任由风向火势到处烧,迟早烧到你自己身上。
“到了那个时候,陈雪瑶,你还能怎么逃?”
雪瑶听得他如今毫不客气,一声声直呼她的名讳,再是刻意讨好,也被激出了脾气,怒斥一声:“说够没有!”
逸飞却不闪不避,面上挂着个讥诮的神色,又冷冷笑了一声。
“说够了啊。不知世子大人,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雪瑶气得点头:“行,行,你是个好的。”脑子嗡嗡地热,一句有条理的话也难反驳出声。
想说他看错了自己,扪心自问,他说得却挺准。
虽然东宫的公事需要保密,没法拿出来辩驳什么,可是退一步说,她就算对不起差事,就算对不起别的谁,总没有对不起他过吧!
凭什么这么说她!
方才在德贵君的宫里,一听说他卷进这事非之中,她是一刻也坐不住,赶紧自告奋勇过来帮他镇场子。那一路上她恨不得三步并作一步,跑得比宫差都快,在这凉丝丝的秋风里抱着一颗火热的心,就想着早点赶到,多帮他一刻也是好的。
如今事情做完了,她就没用了是吧!
在他话里话外,把她说得等同于御医所那些偷懒耍滑的老妇,态度也不对,做事也不行!
她不行,难道他就很好吗?
两人好了这么久了,难道他不记得,她这心疾,最怕的就是心绪骤然刺激,大悲大怒的吗?
怒意奔流,叫嚣着无法停歇。雪瑶觉得耳鼓都充满了血,满脑袋都被砰砰疾跳的脉搏振动着。
她不自觉地抬手抚了抚心口,又赶紧握着拳,背在身后。
纵使手腕不受控地微微颤抖,她也极力镇定,默默警告着自己:
“好不争气的一颗心,只是你千万给我忍住,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捣乱,显得我好似故意装出病来,专门为了服软下台阶似的!”
她这心疾,其实很久没有发作过了,逸飞只图自己一吐为快,也确实淡忘雪瑶的心疾隐患。一看她脸颊酡红,眼神迷离,仿佛饮酒失智的模样,他心中一紧,不必思考就直接上前两步:
“怎么了?给我看看……”
雪瑶做了这么久的差事,自控之力已非往日可比。就这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将心绪稍稍压制,不让它肆意冲撞理智。
“无碍。”她轻轻拂开逸飞的手,“你既然嫌我,我也无话可说。你我或许本不同路,也该……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走。”
是该这样,早该这样。
可是不应该在这个时机,在她病痛冒头之时,提出要这样。
逸飞不后悔说了那些话,但此时他实在很后悔,说出来的方式太直接,就连缓颊的余地都没有。
“姐姐……”
雪瑶心绪已经缓和了许多,眼光停在他的手上。
只见他在纠结之中,并没有注意自己把那医袍袖口紧紧抓在手里,搞得皱皱巴巴的,现在还无意识地搓动着,可见也是真的慌了。
她没好气地想着:“什么大少爷脾气!也就是我,肯体贴你的难处,硬撑着不让你担责任。不然我心疾一起,直接往宫道上一躺,瞧瞧明儿是不是朝野上下都说善王殿下终于要对宫里动手了?”
唉,反正两人这关系已经是纠纠缠缠,破破烂烂的。你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你,没办法扯个清楚,却也没办法就这么算了。
只能继续这么拖着,走一步算一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