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光也跟着湿了眼眶,轻声问:“还是很痛吗……”
白虹轻轻摇了摇头:“公主,嫔使……小时候在江南长大,家境尚可,这些东西也都吃了不少,从来没有如此禀赋不耐过。没曾想,如今离家真的太久了,久到连家乡的味道,都再也吃不得……”
她闭上双眼,一霎时心中酸楚,想想那断了音讯的故乡,怎么不痛彻心扉?
葛御医劝慰道:“白虹宫使倒也不必悲观。今年赶得不巧,天气不甚好:天行燥热,肝木受灼,容易阴虚气郁,化为阳亢之症。卑职判断,你在发作病症之前已有气急目赤,头痛失眠之象,这才是根源所在。”
劝住了白虹,她转向逸飞行礼,有些感叹:“此事确实是卑职失察了,亏得郡主坚持复诊,患者这病症虽然不传给别人,但若是这样落下病根,对自身亦是有些凶险的。”
逸飞微笑着摇摇头:“葛大夫客气了,亡羊补牢,犹未为迟,何况葛大夫来得正是时候。”
事情了结,各自散去。
仲光今日受了惊,对白虹很是不放心,桩桩件件安排都要亲自看过,逸飞也不好打扰。午时将近,秋絮那边得了消息很是高兴,于是派人来请逸飞和雪瑶去兴庆宫中小宴,以表谢意。
逸飞不是个擅长与人争端的,精神炯炯一上午,这会头顶上晒着太阳,精神有些萎靡。看在雪瑶眼里,是难得的乖顺。
她就找话头去问:“今天明明是葛御医的过失,怎么你不趁胜追击,也好扬一扬名声?”
逸飞没好气地道:“我做这种落井下石的事情干什么?”
“怎么说?”
逸飞知道她一向眼里只有政务大事,在宫里这么久了,不知道眼睛往下看一看。看在她今天拿捏流程镇了场的份上,便开口解释:“葛御医自有她的难处……”
自从他进了御医所,就在华铭师傅的羽翼之下,旁观那些同僚的所作所为。
御医所里,一向有一批蝇营狗苟之辈,从来只挑高枝,只应那宫中出头露脸的好差事。葛御医和另外一两位御医性子绵软,不会做这些,只求平安无过地当差,在她们眼里就是好拿捏。于是遇到边缘杂活,都会丢过来,她们乐得清闲。
今年的确是天气干燥,热得反常。前朝在为农事灌溉之事奔忙,后宫也在为贵人健康之事发愁。幸好现在宫中并没有年纪太小的皇子,但宗室之中,各家都有些小豆芽,就容易头疼脑热的。
葛御医昨晚就是这样,本来两个人在宫中当值,另一个不见人影,晚上到了日常请脉的时辰,她就忙了一阵。不巧到了夜里,宗亲中有晚辈发热,拿了宫牌着急请御医去出诊,她只好前去。到了今早,白虹这里实在支应不来,便让医徒看顾。
她也不是青春年少,这样连轴转下来,劳累不堪,只和衣打了个盹,又因为医徒疏忽,还是要赶来辨症。
方才她疲惫的神色,逸飞也都看在眼里了。念及往常,他还是客气敬重这位前辈的。
只是说起这些,他心中感慨,向雪瑶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御医所如今就这样‘随心所欲’,只要肯干活,永远都有干不完的活。”
第53章惹口角两看两相厌
雪瑶见他今天倒肯说话,心里那股被冷落的别扭也消散了些许,有心勾着他的话头,让他多和自己讲讲心里话,于是问道:
“既知如此,不如在内廷局年底考绩上给她们一个教训?”
逸飞轻轻笑了一声:“你相信这个啊?”
雪瑶也笑:“怎么回事,你才当差多久?怎么一副对吏治毫无希望的模样?”
逸飞只是低着头,慢慢行路。
雪瑶安慰道:“你放心,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事情,我都会跟太子殿下原原本本地转述过去。我们东宫也有协理内宫事务,监察内廷官员的责任,一定会……”
逸飞却平静地开口:“姐姐,这些话宽不了我的心。你说这些,不过是哄我。”
“怎么会——”
不等她解释,逸飞继续道:“且不说太子殿下精力不济,在朝政之上都够操心的,无暇顾及这内廷事务。咱们就说,这内廷事务混乱,难道是近几年的事吗?禁宫之中这么多大夫,品级一个比一个高,应差的时候,那病却诊得一个比一个糊涂。”
他抬起眼来,直望着雪瑶的双眼:“姐姐这几年,依着黄御医家的调养方子,这心疾保养得还不错,并没有发作过急症。咱们说不吉利的话儿,如果某天姐姐你在宫中突发心疾,黄御医给的方子压不住了,你可敢拿东宫的宫牌,来请别的御医为你诊看吗?”
当然不敢。
她也无话反驳。
逸飞却又不客气地跟上一句:“姐姐明白其中关窍,却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如果太子殿下真的能通过正当流程,将御医所、内廷局,乃至朝堂社稷之中的腐烂风气消除一空,想必她的病症,也不会发展成今天这样的疑难杂症。”
郑师傅不给他太子脉案,说这里面水深。
他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么长远,是后来自己慢慢琢磨着,又在今天的事情里体会到了一些滋味,故此猜得也差不多。
人生虽有天命,也有时运,或者劫数难免。
但既然生而为人,人力亦可为这命运添上些许筹码,将命数拨弄几番,尽力为之,说不定结果能更好些。
朝局之事,国家内外之困局,也是一样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