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瑶漫不经心地饮着茶,敷衍道:“一样是金牌子的魁首,又差得什么?”
青樾整理着插瓶的花枝,口气家常又亲近:“还好有世子您,给奴家找了场子,不然这个月的风头全被那小子抢了去,奴家说不定要挨马掌柜的责怪了。”
雪瑶再是不经意,也能听得出来,他这些话尽是出于清谈的技巧。她光顾青樾的生意这些年,很少见他像初遇时那样,表露出内心深处的想法。方才他提起白檀的事,生出万千感慨和遗憾,倒比现在有意思。
“青樾,”她唤了一声,“你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咱们的事,也有几年了。可是以后,还能再有几年么?”
青樾冷不丁被戳中心事,心中一惊。
他反应也快,立即一脸不敢置信和哀怨地回头,伏在雪瑶膝上道:“世子说这话,可是嫌弃奴家了么?”
雪瑶也不放在心上:“你自然知道我的意思。好歹有些情分,你就从没想过,借我之力,给你自己搏个前程?”
青樾意识到她在说真的,收了那示弱姿态,低声道:“世子只怕比奴家还清楚这忆相思的幕后之事。奴家能做的那些事,世子并不需要;即便偶然需要,又何必非奴家不可?”
他确实是个理智清醒,惯会冷眼旁观的人。
雪瑶也不以为忤:“耳目再广,总有顾不到的地方。你方才讲的事情恰好帮得上忙,我便想到了这些,也随便提起一句。往后你若是愿意自己争气呢,就善自留心这些事,说不定,转运的机会就在其中。”
青樾听得眼光一闪,又一闪,明显是被说动了。见他别过脸去,垂着眼睛沉思,雪瑶也不急着加码,只伸手去,把他刚理好的花枝拔出来一支,放在眼下细细赏玩。
那是一枝绿萼白菊花,正兀自热烈盛放。只有懂花的人,才看得出它就要由盛转衰了。花枝已经没了力气,尽管还留着旁边的苞芽,只怕也难以再复胜景。可是在当下,这一切还没有发生,它还有极好的清隽姿态,花蕊里吐露着淡雅的清香。
雪瑶欣赏一会,要将花重新插回瓶中。
青樾却伸手去接过来,拿起小花剪,咔嚓一声,将这全盛的花头剪了下来。
“能得世子的青眼,就是它的缘分。奴家有一桩雅趣,刚好能赏它个善始善终。”
他带着点笑意,拿了个晶莹剔透的琉璃钵来,把花瓣轻轻洗净,又把温热的水注入其中。整朵白菊在水中更显得舒展,泡得一晌,花香完全融入水中。
他提起小瓢,取了一盏,给雪瑶品尝。
但他此时说的话,已经再不是刻意讨好的套话,而是一个雪瑶始料未及的炸裂消息。
“世子,邹五的钱财来路蹊跷,这是不容置疑的。白檀手中握着一些证据,能证明邹家的财路在北疆。”
这实在是……
电光火石之间,雪瑶飞快地想起,当日在邹家亲事上做客那次,看到了邹家的房屋、花园,都是刚修整好的,样式新颖又气派。算算时日,约莫就是在去年那时候动的工。
她当时只以为,那是因为邹家太过于重视嫡系的传宗之礼,这才不惜成本。然而邹五小姐只不过是邹家旁支,在同一时间却也发了笔横财,竟然有金条皮料等物给伎子做赎金……
邹家的钱财,来得太突然,数目也太反常了!
雪瑶惊疑不定,皱眉望向青樾:“保真吗?”
青樾只怕隔墙有耳,又挨近了一些,极小声地道:“千真万确。这是白檀留了一手,在跟邹五独处的时候慢慢盘出来的。还有,邹五并不是去闲游,而是重金雇了一群江湖镖客,往北疆战场而去,对白檀说要保密,因为她们要去做今年的‘生意’……”
“白檀在哪儿?”
雪瑶不等他说完,就神色急切,打断话头。
青樾一愣:“此刻?在后院里,他的小楼上。”
雪瑶指使青樾,去雅间的耳房里叫来她的长随和护卫。
在方寸之间,她也不在乎当着青樾的面了,对自己人小声嘱咐:“你们想办法在前边闹出些乱子,动静越大越好,趁这机会去后院,把白檀那小子带出去,送到——”
她打了个手势,青樾看不懂,她的人却已经会意,领命去了。
雪瑶还坐在榻上,闲情逸致一扫而空,面色又阴沉下去,比刚来的时候更甚。
青樾虽然不全明白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邹家的问题只怕比表面上露出的还严重。他屏息静气收拾了雅间中的杂物,点了一支醒神开窍的香,并备了些纸墨,以防她忽然要用。
然后,他就静静地坐在旁边,再不做多余的事,免得打扰她思考。
雪瑶已经发现了这些事中的危机。
邹家的钱财,是从北疆“赚”的。第一次“赚”的时间,便是去年的秋冬之交。
当时,还发生了两件关键的事。
第一,邹五下了些本钱想要走进她的关系圈子,她冷脸以待。然后邹家的跟班秦家就顶了上来,以秦雨泽做为敲门砖,还是曲折地打通了这一道关系。
第二,昭烈将军雁骓回京,和均懿见了一面。之后均懿并未提起两人说了什么,但在朝议之上,她主动提起祥麟在边关增兵,北疆战事迫在眉睫,需要尽快备战。
之所以说这两件事关键,是因为在如今的社稷格局上,“北疆”和“太子”是息息相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