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气渐冷,冬至相近。
在贺翎朝堂上,冬至大朝会是举足轻重之事。
逢此大节,十二殿下又对各宫应差的宗室、外戚眷属们特别照顾,像雪瑶、逸飞、灵虎这些晚辈,都被赏赐了一堆东西。
逸飞一路去各宫谢恩,专门留了时间来兴庆宫找仲光叙话,没想到一来却看见仲光闷闷不乐的坐在那,皱着眉发呆。
“这是怎么了?”逸飞问。
仲光才犹豫了一下,道:“逸飞,你说……御医所总是治不好病,是怎么回事?”
这话题有些敏感,逸飞不太敢直接回答:“怎么了?是你身子不大舒服?”
仲光道:“不是我,是父亲这边的事。”
他招待逸飞坐下,倾诉道:“昨儿有位御医,来给我父亲诊平安。道是有些早年的病根未除,就开了个方子。我父亲要按方服药,但我从未见过那位御医,觉得每日都是平安,怎么忽然说有病根,很是奇怪。我私心里觉得,药不能乱吃的,但劝不动父亲。”
眼生的御医?
逸飞还真不好判断是谁。
不过仔细想想,爹爹曾说过让他多加照看兴庆宫,道是秋絮叔父少年之时体质孱弱,让人很是担忧。可逸飞进宫这么久了,发现兴庆宫很少传召御医,每次看到秋絮叔父时,也觉得他这些年在宫中养尊处优的,弥补了先天不足,和仲光摆在一起都不显得像长辈,倒像兄弟俩。
这么说来,仲光也不认识几个御医,情有可原。
逸飞不禁为自己的走神笑了笑,问道:“你可还记得,昨日来的御医报名时,说她姓什么?”
仲光道:“说是姓黄。”
逸飞放了心:“那是先前老黄医正之女,得了老黄御医的真传,当真是顶好的大夫。我进宫之前,多蒙她们家的指点。轮到她应差事,是很幸运的,只要黄家肯出手,治什么病症都是十拿九稳。你且把方子给我看看,我也好学一学。”
仲光这才放下了一半的心,使人将一张抄录的药方找了出来。
逸飞也正想着,仔细看一下秋絮叔父的情形,也好回家和爹爹交代。拿过药方,细细地看了两三遍,终于松了口气,道:“不妨事,这是曾经受过寒,当时调养不力,留下了气虚的隐患,所幸并未伤了根本。前几日忽然下了场小雪,天气太冷,秋叔叔就有些不耐受。如今黄御医开的这些药都是温补的,吃上一段时日,畏寒脾虚的症状就会消除,今冬就平安度过了。”
仲光心有余悸:“逸飞,还好有你能帮我参详着。不然经过上次白虹的事,我现在看这些御医,总觉得有些问题。你没见着,昨晚她来时,那模样冷冷淡淡的,我让紫云给赏钱,她也不收,说什么‘御医所自有俸禄,公主不必破费’,然后提笔写了这个方子就走了。我真怕因为我做错,误了父亲的康健,所以很不安。”
“热络?”逸飞奇道,“御医不就是来办差?怎么还有热络不热络的?”
仲光道:“除了昨日那位,其余的来应差,都满脸笑容,说话好听着呢。”
他眨了眨眼,道:“倒不是说那位黄御医讲话不中听。我有个话,也只在你面前说。你可莫笑我。”
看逸飞点了头,他便坦诚相告:
“我当时是想,别人三五个御医,日日来看,都说康健无恙,怎么偏偏这人能看得出病来?难道说,整座御医所里,就她这么出挑,有这么大的本事?别人都是摆设不成?
“所以,我想来想去,越发觉得无法信任。若不是我父亲知道底细,若不是你也跟我讲了一番,我如今定然心里不踏实的。”
逸飞听他说来,忽然心中一动。
仿佛那里有个尘封的什么东西,忽然抖了一抖,甩掉了浮土,像藏书楼里的那些古籍一般,面目逐渐清晰。
他忽然有些明白,曾经华铭师傅说,要他离太子的事远些,就是因为这件事做起来太过于出挑。
太子的宿疾十分顽固,即便是老黄御医,也是用药和手段,勉强控制了些许病状,未敢说保证痊愈。在老黄御医告老之后,太子一度陷入沉疴,却又在华铭师傅接手后有了起色。
可不是吗?
中间好几年,御医所里虽然都是汲汲营营之辈,可在技术上也不缺能手,怎么就没一个人能应这差事?怎么就缺了郑华铭不行呢?
谁让你出挑?
怪不得华铭师傅说,她只应太子的差事。
怪不得仲光说,来应差的御医都很热络。
怪不得御医所里,不见黄御医坐堂。
这原本是一回事。
黄御医,华铭师傅,都是出挑的人。
她们过于尽心尽力,将其她人的敷衍态度放大,惹了别人眼红了。
趁着老黄医正告老的时机,排挤掉小黄御医,一群平庸之辈占据了御医所,把控着御医的上进之路。蛇鼠一窝的人就能平步青云,但是像黄御医、葛御医这样的,空有贵人们的口碑,却无官途上的寸进。
时间久了,各人也有各人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