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中的万幸是,去年太冷了,就连敌方祥麟人也受不了,一冬免战不曾交兵,否则咱们这些缺衣少食的兵士,对上麟皇座下的精锐,北疆三郡的防线崩溃近在眼前!”
思飞听得倒吸一口冷气:“那……那后来呢?”
方铮道:“忠肃公殿下查得此事,已经联合四方守将和京中武官,上疏到禁宫之中,请云皇严惩北疆贪墨军务的各级文职官员,肃清社稷风气,为将士们做主。这其中牵扯到几家根基深厚的大家族,京城局势必然要动荡一阵子。”
思飞轻轻点头:“但愿这一次风波,能让云皇姨更重视前线战事,推出一些对军中有利的良策。这样一来,靖海军也能沐浴恩泽了。”
他的身份特殊,不能像方铮似的,全然站在将士们的立场,只顾着抒发情绪。而今年岁大了,他说的话也比少年之时圆融得多,寥寥几语冠冕堂皇的,让人指摘不出任何漏洞。
若是旁人看了他这般,少不得艳羡夸赞他处事成熟,可是方铮看在眼里,却明白他这样爽直跳脱之人,在独自面对那些隐秘挫折的时候,都经历过怎样的挣扎。
一想到这些,她就觉得心头酸沉,隐隐作痛。
她不知道如何劝慰更好,只看着他如今瘦削了不少的脸庞,恨不得生出双翼,直接带他飞过山海,去那天宽地阔之处,释放出他真正的内心来。
她这么想着,也这么问。
“思飞,我听说这些年,你在京城里再没跟别人好过,是吗?”
思飞眼光一转,带着嗔怪瞥了过来,这才现出几分鲜活。
“那又怎么样?你管我做什么呢?”
方铮又笑了:“那你说,你是不是在等我?”
思飞一赌气,转头正要否认,却被她抢先。
方铮笑意盈盈:“我也一直等着你呢。”
“哼,那又如何?”思飞脸上一热,只觉得有些尴尬,心里却是涨涨的,作势要走,“何必说这种浑话来嘲笑我。”
方铮拦住他的去路。
她收起嬉笑,望着他的双眼,急切又认真地剖白:
“这怎么能叫浑话呢?
“思飞,我从那年灯会开始,就确信我这心里装不下别人了!只是那时,我的成就,官职,能力,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又能拿什么来跟你谈未来呢?
“但是后来,去了沙鸥郡之后,我想了很多。我觉得,想和你在一起的心情,想保护边疆的心情,这不应该是二选一的。
“如今我不选了,我都要。”
思飞显然也是考虑得很清楚,甚至知道她会这么说。回答的话也仿佛是预言过的,没有任何犹豫,心绪也毫无波动:
“想要和我在一起,你要怎么谋划呢?做成一件事,总要交换,总要付出代价的。”
方铮不服气:“远的不说,就说你弟弟逸飞,他既能进宫领御医所的差事,又能和悦王世子成就姻缘,他交换什么了?”
“你不知道,逸飞当然也付出了代价。”
思飞把这几年,他目睹的逸飞和雪瑶的矛盾,两人的立场,雪瑶一面流连声色之地,一面服从公孙皇后的安排,纳了侧侍君进门,却也在宫中帮逸飞谋划做事……这些事的过程,简单说了一遍。
听得方铮把准备好劝他的言辞全然忘到九霄云外,她自己的脑袋也被这一系列炸裂消息占满,脸上一片懵懵的,语无伦次:
“啊……这……这……依着逸飞的性子,他竟然肯?”
思飞淡淡道:“若一开始就有压力,谁会妥协呢?只是他入宫这两年,做了些差事,也多了些见识,难免跟我一样,长大了,想通了。”
“别,别!”方铮慌忙拾起刚才的话,着急地保证,“我可是要板上钉钉地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你是最了解的,认定了一个人就是一心一意,可不会像雪瑶那样吃着碗里瞧着锅里。”
思飞撇了撇嘴角,那神情摆明了不信。
方铮又急切道:“就算是我到了经受不住考验的地步,那我们一大家子都看着呢,我母亲,祖母,我姐,都不会让我胡来,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的!”
“嗯,我信。”
思飞浅浅笑了一下,敷衍地应了,又比划火器去了。
方铮就在旁边绕来绕去,一会帮他抬抬胳膊,一会帮他填装黑硝,慢慢地说着:其实方家长辈早就心知肚明她的心意,只是碍着一些朝堂上不成文的忌讳,委屈着这桩姻缘,不能让她如愿。
她又说了一堆,这些年她是如何缠磨着母亲和祖母,如何努力做事,姐姐们是如何压榨她,接着锻炼她的借口,压着她干了不少脏活累活,她是如何忍辱负重,卧薪尝胆,这才得到大家的首肯,才能回京来见他一面的种种事端。
思飞跟着她的话语,听她说得活灵活现,仿佛那些事在他面前上演了一遍,被逗得直笑。
笑闹之中,望着她一双笑眼,他那多年不曾敞开的心思,今天又是蠢蠢欲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