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想去相信,总想去希望这个瞬间能成为永远,希望他们终究能以心中的情意感动命运,成全一对眷属。
“砰!”
标靶应声倒地,火烫的玄铁管还在微微颤抖,一如两人之间那无法平静,无法冷却的炽热心意。
第67章驱顽疾寒夜励信念
傍晚,又下了一场雨。到了夜间,还是乌云遮月,不见天光。
细细夜风吹过重明宫的檐角,偌大的宫室悄无声息,潮湿阴冷的夜色里,含着丝丝紧张的气氛,萦绕在每个人的心中。
太子寝殿之外,巡逻的宫禁卫刚刚走过。太子的暗卫们隐于夜色掩映之中,紧绷着精神警戒着,将寝殿守得滴水不漏。殿内侍奉的和望风的,唯有太子心腹宫女,朝升和夕照二人。
郑华铭一手搭在太子均懿手腕之上,切脉的动作保持了很久,空闲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攥了起来。
均懿微微皱着眉,低声道:
“郑大夫,实在不行,仍是行针吧。”
郑华铭摇了摇头:“现在行针太过痛苦,恐怕殿下受不住的。”将她手腕放下,掖进层层叠叠的被中,低头看着她的脸色,眉宇之间说不尽关切和担忧,细细打量。
均懿翘起嘴角。
尽管这昏暗的烛火带着一圈红晕,但照在她青白的面孔上,也不见一丝血色。连带着这个笑容,也有几分惨淡的意味。
她说了方才那几句话,已显得很费精神,歇了一歇,才又能开口道:“郑大夫,想想办法吧。明日大朝议,肯定是要说那北疆军需被贪墨之事,这正是我的切身利益所在,我怎好不在场?只要能对付到明早,让我可以到场,无论付出怎么样的代价……都可以。”
华铭面色凝重,道:“殿下,微臣不过是一介医官,并不懂朝政大事。微臣只知,殿下现在治疗到末期,正是最凶险的时候。每次发作,都是一念存,一念亡。微臣不能再用阿芙蓉给您缓解了,那只会拖延治愈的过程,让病症愈发糟糕。若微臣用手段,那也是强行用针石封堵住殿下的经脉,固然能稍微压下药瘾的蛊惑,但殿下的经络受阻,今晚就寝便如同睡在刀尖上一般。现在离朝议还剩三个时辰,殿下难道要这样痛到清晨么?微臣认为,不如依然用些凝神香,自然入睡更好,休息一时便补养一时。”
均懿浅浅叹了口气,道:“我不是……也不愿再屈从于药性。只是事情太过重要,我必须……哪怕坐辇坐轿,让人抬到天极殿上,我也是一定要去的。郑大夫不必再劝我,除了治疗外,我有太多必须要做的事。若是此时忍一时之痛,拼着性命去做了,或许十者能做成其一。可若是我干等着渺茫的机会,不去做事,那便是一件事也做不得了。”
冰冷的泪水,悄悄从眼角滑落到枕边。
她努力地呼吸着,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般,自言自语:“痊愈……事到如今,我不敢再去指望了,只想眼下,有一日,过一日。”
华铭神色严肃,苦口相劝:“若是殿下痊愈,莫说是眼下一件事,就是以后还有十件、百件大事,也尽可以做得。殿下,事到如今,您可不能往最坏的地步去打算。若是您现在就急于求成,置前途于度外,那咱们之前做过的循序渐进,层层铺垫和准备,真的就会功亏一篑了!”
均懿咳嗽了几声,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说不出的烦躁,偏偏气若游丝,就连摇头也是极为费力了。
她喘息几次,又歇了一歇力气,才说出声来:“若我因此症所累,英年早逝,岂知不是天命如此,运数之中……并无九五之数。只是,霜姨特遣你来照看我多年,终是我自己无福。”
华铭抿了抿嘴,神色凝重:“殿下,只因臣知此症,却不知解法,走了不少弯路,才累你如此。现今真的只差这一步,臣心中预估,再发作过一两次,至今夏往后,便再无虞了。殿下,请务必再配合些许,给臣这几个月的时间!”
均懿虚弱一笑,道:“你也发现了吧,我自己都能觉察到了,我的生机正在逐渐消逝,犹如一池死水,正在慢慢枯竭,到了如今,已经快要见底了。我何尝不想要这繁盛春秋,只是久病之躯,或许不堪重负,让我看不到前程为何。”
说到这里,华铭眼光乍亮,带着笃定和自信的神色道:“殿下,福兮祸兮,否极泰来,人的生命并没有这么脆弱。微臣保证,我们能走到今天,就能走到终点。”
均懿望着华铭清澈的眼神,回想起这几年治病的过往。
郑大夫虽然是善王殿下的人,奉命而来为太子疗疾。可在她心目中,这件事不是任务,也不是什么立功的阶梯。她看太子,也只是个普通的病患,除了症状凶险些,格外需要照料些,与她人没有丝毫区别。
均懿自然知道,自己并没有表面看来那么坚强。在多年反复的治疗之中,她时常会恐惧,会担忧。到了这最后一程,药瘾反扑强烈,让她看不到成功的希望,像是溺水脱力的人,一度想要放弃算了。
可是这床边的御医,始终没有一次灰心丧气过。
她一直柔和而坚定,抚慰着均懿时常动摇的心。
她查遍典籍,反复研究,抛下自己的前程和家业,只是一门心思要把病患治愈。哪怕进行新的尝试时,结果不如预期,下一次,她还是会带着希望,开始新的探索。
反反复复,描补方案,再至于推翻重来,她在其中耗费的,比均懿这个病患还要更多。
即使到了现在,这种生死关头,就连均懿自己都觉得再无可能回春的时候,看看她坚决的神情,听着她柔和又肯定的话语,就又从心里涌出一股力量来。
会痊愈么……
真的,就快痊愈了么……
均懿无法说服自己。
但是,整个重明宫,母皇和父后,整个北疆,整个贺翎,将来还会有很多事需要她,她不能在这时放弃,她没有资格代替这么多人放弃自己。
最后,终是长长地叹了口气,声息中带着一丝哽咽。
宫女们静静地忙碌起来,安神香的烟雾缓缓飘散,甜蜜沉静的香气便像幼时记忆里母亲的手掌,温柔地抚上她的鬓边。
可是她已经虚弱到,连抬一抬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