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不假思索答道:“因为褶裙穿起来漂亮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打扮起来别人看了也是心情舒畅的事,何乐而不为?”
雨泽叹道:“郎君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要穿褶裙,必须要系上衣;上下穿戴好了,又觉得头面简单;盘了发,又觉得脸上少什么;脸上敷了粉,又觉得鞋帽没花样。每日这样整套打扮下来,要花多长时间?朱雀神既然让咱们身为男子,可不是让咱们来干这个的。大尹看到了民间男子打扮,便想到了子民因打扮穿着之事荒废正务,自然着急。但是大尹定也想到了,大家既然爱打扮,想必也爱面子,是以大尹一直温柔以对,只是警告,或者罚些财帛,没给拖到衙来打一顿板子,已经是仁中之仁。县尹爱民,郎君身为家人,更应该念及这份苦心,呵护她的心绪才是。如今她身子这般……离不得你照顾,还是不要走的好。”
如意咬咬牙道:“说起她身子,就更恼人了。药也不爱吃,饭也总忘记时辰,一到公案边上,找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再悉心调理,人家不配合,白白地伤人心!”
雨泽笑出声来:“你们两个,倒是天生一对,谁也不听谁的。但凡好好谈,也不至于成这样子。我看这信写得急了,做不得数的,郎君可别糊涂了,好好想想妻主要的是什么,便豁然开朗。至于其他的,我去找千岁想想办法。”
第123章论内外巧言改时风
雪瑶听雨泽讲了前因后果,听了雨泽之意,当下也觉得这两人的确相配,不可拆散,念及正与雨泽和好,心情愉悦之际,决定顺手一帮。
张县尹一气之下写成休书,给了如意,见如意失魂落魄地接过,也觉得自己言重了。她本来想着去解释,或干脆收回那休书,又转念一想,面子上岂不是过不去?
正坐立不安间,雪瑶便到了堂前,朗声道:“卿何故忧虑?听我家随从说,郎君已经出门去了,走之前给卿吩咐了晚饭,今晚就别再忙碌公事,自己好好用些膳吧。”
张县尹一听如意出去了,心中火烧火燎一般,赶到门边想再往外冲,又觉得不合适,自己讪讪地退了回来,叹口气,在房中走来走去。
“这对妻夫倒是有趣。”雪瑶心中好笑。
她按下情绪,装做不知:“卿有什么事要找郎君,也不必着急啊。等郎君回来,自然可以慢慢地处理。”
这一言丢出,让张县尹更是加倍慌乱,又当着她的面,不能贸然失礼离去,只能颓然坐倒,一脸苦恼。
雪瑶见状,倒也不忍再激,只是缓缓道:“卿过于忙碌公务,其实不能算是好事。一切源头,皆在于卿治家与治县的方略相反了。”
张县尹思索一下,不解其意。
雪瑶温和教导:
“民生事务,生民自会图之。似卿这版辛勤视察农桑,劝耕劝学,事事亲力亲为,视民如子,管束太甚。因此上,失了一份‘无为’之道,反而会使生民疲敝,进而起了惰心,只专注眼前享乐,不思长远务实,降低了桃园集治理的成效。
“公务事倍功半,扰得卿心绪纷乱,过分思虑,这身体便很容易垮了下去。夫郎以卿为依靠,本来尚能让卿换一换情绪,解一解乏闷,但是卿将夫郎做文吏、做子民,向夫郎要考绩,恨夫郎不收成,如此糊里糊涂,闹得两厢不合。
“孤知晓,卿忠君心切,做事一丝不苟,心怀君子仁义。只是子民爱戴,上级嘉许这些荣誉,也是从为官的能力和成效之中得来。卿苦苦索求,一无所获之虑,便是因为这分寸把握出了问题。还望卿重新考虑修身齐家之事,且莫一时愤懑,做了想不开的事。”
张县尹有些犹豫道:“千岁之意,下官尚不能完全参透。”
雪瑶道:“这倒无妨。卿原本是个好的,只是走了弯路,若能真正领悟这做事的分寸,何愁桃园集的前程?孤这一路行来,听百姓说卿是个好官,孤心中也是这样觉得,故此有心托举一把。这男子着褶裙一事,请卿为我延请本地的耆老乡贤,孤来一次解决。”
张县尹急忙口中千恩万谢,屈膝要行大礼。雪瑶嘱咐随从拦住,又说又笑地劝慰,风度翩翩,惹得张县尹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格外热切。
雨泽在门外静立,听得雪瑶这般熟练地拉拢人,自己忍不住笑着摇头,心道:“家主可真是七彩琉璃灯,照得别人,不照自己,也不想想这两日我们自家闹成什么样子,她倒来教别人如何为妻为官的,也不脸红?”
想起闹别扭的缘由,他也有些自嘲:“昔日京城口传‘得子三郎,得女悦王’。我年少之时,还不是觉得她完美无缺?及至成了自家的妻主,才能明白人无完人。纵使如此,我还是喜欢,哪怕她与我之前见到的完美样子不一样,我更是喜欢。”
想到这里,雨泽不由一呆:“可是我明明是喜欢她在外边风光的样子,才会嫁过来,可如今我为什么会喜欢她的表里不一,我什么时候变了呢?”
这一番思量,让他又是心慌,又是喜悦,万般思绪一起堵在心头,久久不能消散。
未过两日,桃园集名流毕至,正式为悦王雪瑶设宴接风。
雪瑶来到扶柳县,显得十分高调,几乎是尽人皆知。如今来到桃园集,本地富贵人家为了参与这场宴会,都争抢起来了。从前,本县很少有京中贵族到访,如今各界都受宠若惊,一心要侍奉好这京城的贵人。
雪瑶露面,落座在宴会首席,桃园上下皆赞满室生辉。
她在扶柳时衣饰华美,妆容艳丽,在桃园集却换了打扮:盘元宝髻,饰金玉簪,眉如远山,唇色清浅,脖颈中间挂了串简约明了的玛瑙璎珞,耳垂挂着同样的玛瑙坠子。上衣粉红,下裙鹅黄,外披白纱罩衣,搭一条朱红披帛。
这一套衣衫头面,配上雪瑶的白皙肌肤,显得甜美可人,观之可喜可亲,既没有失了富贵气象,也没有少了雅致情趣,正是一副春日出游的好样貌。
席间最惹人注目的是雪瑶,雪瑶注目的是桃园集的河鲜。
桃园集水源充足,不亚于扶柳县。但鸳鸯郡中人尽皆知,“扶柳的水是看的,桃园的水是吃的。”在桃园集的河湖周围,都有引水入塘的农民,用桃园集的河湖之水,养出肥美的鱼、虾、鳖、蟹,在鸳鸯郡内远近闻名。
这些河鲜需要新鲜现做,运输极为不便,在京城很难见到,所以京城贵胄也不知晓还有这么个妙地。雪瑶自从进鸳鸯郡巡查以来,尝到如此鲜活味美之佳肴,也是心中喜爱得紧。
张县尹陪坐在旁,闲谈道:“千岁若是喜欢,便是本县之福。本县历来想以河鲜为特产上贡京城,以尽忠心,但说来奇怪,这些水物一出桃园集,走不远便全都翻了肚子。本以为是水的问题,后来便带了桃花潭水上路,途中均用这水来养着,没想到只是能再多走一段路途,仍是全部都活不下来。将好不容易活下来的鱼虾苗送去京城饲养,养出来滋味也不甚佳。都是臣等无能。”
雪瑶听这奇闻,觉得有趣,安慰道:“桃园集上贡的鱼干,皇上也是极喜爱的,说滋味很足,比京城的鲜鱼还好吃。”
张县尹才释然笑道:“今年看似是丰年,又能给皇上多送些土产了,愿皇上玉体康健,我们做臣下的也就欢喜。”
雪瑶举杯,满席皆起立干杯,一时宴上欢声笑语。
过了一会,商会请来的桃园集倡优入场行礼,随即排开了阵势,丝竹悠扬,歌舞绵软,不像是男子的表演,倒像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