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珠走回床边,刚坐下来,小女孩就像一只小动物一样,熟练地蜷进了她的怀里。
她的小手抓住秀珠的衣角,脸埋进秀珠的颈窝里,鼻尖蹭了蹭,然后不动了。
呼吸慢慢均匀下来。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铺进来,正好落在床尾,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秀珠歪着头看着那个影子,一个大人抱着一个小孩的影子。
真像母亲抱着她的孩子。
可事实上,那个半醉着扑向床、喊着“我的宝贝”的女人才是shiloh的母亲。
秀珠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
她来这个家两年了
三年前她从柔佛的码头登上那艘船,口袋里揣着十万美金。
在美国活下来这件事,比她想的难得多。
她最先到的是旧金山唐人街,那里跟她在船上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以为美国到处是高楼大厦,遍地黄金,可唐人街的巷子里,污水横流,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挂在头顶,空气中弥漫着咸鱼和药材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和四个陌生女人挤在一间地下室里,房间小得转不开身,床是上下铺,铁架子生着锈,翻身的时候吱吱嘎嘎响。
她去了金门餐馆洗盘子,一天十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腰像要断成两截,手泡得发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洗不掉的油垢。
老板娘姓林,广东台山人,五十多岁,精瘦,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高高的,看人的时候像在称斤两。
秀珠勤劳话少,老板娘见她长相还过得去,说在这里洗盘子不如去给有钱人家当保姆。
当保姆显然比洗盘子更轻松,薪水也更高。
就这样,老板娘当她的担保人,介绍她去当保姆,一个客户老板娘抽三个点。
秀珠在帕萨迪纳和圣马力诺的富人区之间穿梭,给七户人家做过钟点工。有的做了一周就被辞退,有的做了三个月,有的做了两年,比如现在的陈家。
秀珠白天照顾shiloh,晚上等她睡着了,她才有时间翻开那些从社区大学拿来的免费教材。
她在南洋生活多年,英语有天生的优势,但离“上大学”还差得远。
在美国,上大学的门槛比她想象的高得多。
光是钱就是一道坎。她虽然有十万美金,但那是她全部的积蓄,坐吃山空,她不敢动。
在金门餐馆,她见过同屋的女工攒了五年的钱,最后还是只够上社区大学。
比钱更难的是学历。她没有美国的高中文凭,不,她连国内的高中文凭都没有。她在柔佛只读过几年华校,连初中的门都没进过。
要申请大学,她必须先拿到ged,相当于美国高中文凭。这意味着她要自学四门科目:数学、科学、社会研究、语言艺术。
比学历还要难的是推荐信,好的大学需要有分量的人来背书。
她在美国认识的最有分量的人,就是现在的主人家陈威廉,他是加州议员,华裔。他的太太叫susie,祖上三代移民美国,早已累积了不少的财富,她自己经营一家画廊,负责帮她的丈夫维护社交圈层。
如果他能写一封推荐信,她进大学的门就会轻松很多。
陈威廉很忙,他每天早出晚归,周末也常常在各种活动上。
她在陈家两年,跟他说话的次数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但她有的是时间,她在耐心地等到一个开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