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秀珠,你长本事了。”他沉着脸说。
秀珠战战兢兢,不敢乱接话。
她忽然发现,这样的重逢,并没有比在陈威廉家好太多。
他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海水一样,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了她。
她想说,受益于他,她不再是从前的郑秀珠了。
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他大概不想听,他不会关心一个女佣的成长史。
秀珠有些失落,她以为自己在进步,但在他面前,她永远站在低处。
她的失落写在眼睛里,那双刚才还带着一丝倔强的眼睛,忽然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风吹灭了。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像是铁锤砸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玻璃缸。
玻璃碎了,里面压抑已久的水四处奔涌出来。
秀珠吸了一口气,她重新蹲了下去。
既然内侧裤长不让量,那外侧总要量吧。
她执着地完成了裤长的测量,记在本子上。
沈彦廷低头看她,她蹲在地上记笔记的样子很认真。
“我记得我给你钱,是让你来读书的。”他忽然开口。
秀珠错愕地抬起头,笔尖还按在本子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短线。
沈彦廷低头看她:“说,你把我给你的钱用哪里去了?被男人骗光了?”
如果是这样,他要好好打她一顿。
秀珠赶紧站起来,手里的笔差点掉了。
她连连摇头,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倍:“没有没有,我一直存在银行,没敢动。”
沈彦廷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把钱存银行吃利息,自己跑来打工?郑秀珠,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秀珠苦兮兮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说。”他一眼看穿了她。
“我没办法啊,我才来美国的时候是黑户,只有在唐人街洗盘子。后来又去给人家做保姆,好不容易拿到工作签证,可是没有人愿意给我写推荐信,我读不了大学……”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紧。
唐人街后厨的油腻污水漫过脚踝,十个小时弯着腰,腰像要断掉。洗完盘子回到地下室,手指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垢。
在别人家做保姆的时候,被怀疑是小偷,连卧室都被偷偷装了监控。
她以为这些过去会随着此刻体面地站在这里而抹平,但事实上,痛苦的记忆在面对他的时候,像决堤的洪水。
“没出息。”他下了结论。
秀珠的眼泪一下子就憋了回去。
“彦廷,量好了吗?”楼梯口传来沈彦清的声音。
秀珠赶紧低头整理量尺和工具。
沈彦清走上来,目光在秀珠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彦廷脸上。
沈彦廷转过身,挡住了沈彦清的视线。
“量尺寸很麻烦,”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早知道就不听你忽悠了。”
沈彦清笑了:“你偶尔也要尝试一下新鲜的东西啊。他们家做西装不错的,你试过一次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