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珠站在原地,脚底像被冻住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沈宅的日子,老夫人坐在正厅上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最紧要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直接对秀珠说过什么重话,但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掂量,轻而易举地评估所有人,包括秀珠。
秀珠那时候还是小女佣,心底自然是杵的。
现在她站在纽约的街道上,穿着价钱不菲的大衣,站在自己的楼下,当她看到老夫人的那一瞬间,所有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都苏醒了,一瞬间好像被打回原形。
秀珠开口:“外面冷,请老夫人上楼坐吧。”
她用门禁卡刷开了单元门,侧身让开了通道。
那两杯可可在她手里已经没有那么烫了,纸杯壁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
沈老夫人叫莫清漪,早年间沈岳川受封拿督的时候,她也一并受封了拿汀。
在马来亚,人人都称她一声“夫人”,那不是客套,是整个沈家为她垒起来的台阶。
她走进秀珠的公寓,目光从玄关处开始扫过去。然后她走进客厅,没有说任何评价的话,她只是看着。
她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松弛,像坐在自己家的正厅里。
荷姨站在她身侧的位置,垂着眼,随时待命。
秀珠的手里还拎着那两杯已经不太热了的可可,她把纸杯放在餐桌上,转身去拿茶杯。
老夫人抬了抬手,荷姨立马开口:“秀珠,不用忙了。你坐下,夫人有话跟你说。”
秀珠放在茶罐,转过身,在屋子里搜寻了一番,搬来了一张独凳坐在老夫人的对面。
老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徐徐开口:“秀珠,你家里还有其他人吗?我记得你来沈宅的时候,是不是说过还有一位父亲在世?”
秀珠点了点头,喉咙里像有一层薄薄的棉絮堵着:“是,很多年没见过了。”
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偏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像在示意什么东西。
荷姨从随身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双手递到了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接过,没有立刻转过来,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
她看照片的动作很慢,慢到秀珠开始觉得那张照片上一定写着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老夫人才把照片翻过来,朝向秀珠,语气带着一种像在唠家常的温和:“你想见他吗?你父亲。”
秀珠的身体猛地坐直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回去,指节泛白。
“夫人,”她的声音有些哑,“我的家事不劳您费心了。父亲多年未养育我,我们形同陌路……”
“你不想我干预你的家事?”老夫人打断了她,语气没变,音调没变,“那你为何要参与我沈家的家事?”
她说得自然,但那股薄而透的平静,像一把被烧红了的刀,直中要害。
秀珠怔在那里,她的思路被这句话截断了。
老夫人等了一小会儿,像在给秀珠留出整理呼吸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秀珠啊,你是好孩子。我看过你这些年来的经历,彦廷把你保护得很好,你自己也很争气。”
她说完这句话,荷姨已经递上了一张纸。
是支票,薄薄一张,被荷姨放在茶几上,边缘整整齐齐地对着秀珠的方向。
老夫人朝那张支票看了一眼:“这里是五百万美金,收下吧。”
秀珠的脸色唰地白了,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她的指尖开始发冷,一路漫到了胸口。
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抬起布满褶皱的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秀珠脸上:“你要是不收的话,我只有转交给你父亲了。听说他在香港赌输了不少钱,现在应该非常需要。”
秀珠的呼吸断了半拍,老夫人显然是调查充分才来找她的。
连秀珠多年未见的父亲都被她找到,可见她想要秀珠离开沈彦廷的心。
秀珠看着那张支票,想起很多年前她跪在沈宅花厅里,面前也是一张支票。
那时候她接过去了,没有代价,或者那时候她不知道代价是什么。
现在这张支票背后的代价显而易见,她不能接,接了会让沈彦廷发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