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澈发丝松散,微微摇头蜷了拢袖子撑起身子,嗓音沙哑得厉害:“不碍事。”兴致缺缺瞥了眼施筠词手上一动将死的鸟儿。施筠词了然,随手解了外袍盖在他身上,转身寻柴火烤起猎物:“你睡会儿,好了唤你。”
景澈眸光在施筠词纤长五指上稍停,浅咳几下倚进褥草里侧着头半阖了眼帘,施筠词抬首专注烤着喷香的野味。
景澈静静望了片刻火光,半梦半醒间耳畔交替出现柴火噼里啪啦的爆裂和施筠词低低的呼吸声。嗅着扑鼻的肉香,肠胃下意识的蠕动带来腹中饥饿,不知是热了还是醒了,略略舒展了身子睁眼,不出所料地看见施筠词蹲于篝火旁翻烤着野味的清隽侧颜。
肌骨修劲垂眸专注,瞳仁染上温融火光,鸦黑睫羽轻扫映出下眼睑淡青色薄影,发丝因先前的不小心散了几缕垂覆耳边,景澈喉间一紧,无由来的想到“布衣钗裙难掩倾国之色”。
默不作声坐起来,施筠词余光扫见他,递过半片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野味,景澈笑了一笑,接过来借着火光小口咬下,施筠词见此,手上添柴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眸光一晃。
景澈垂首细细咀嚼,撑额的手指微微曲起,火光闪烁明暗不定地跳跃在眼角眉梢,灵净剔透却生出几分烟火气。
施筠词轻舒一口气,移开目光瞧着眼前的篝火,景澈吃得慢条斯理,本该是略粗率的吃相在他做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施筠词斜他一眼,垂手拾了几根枯枝填进火里。
景澈察觉施筠词似有若无的视线自身上掠过,偏头朝他一笑:“手艺极好。”
施筠词听不出什么真心实意,眼中浮现一丝狡黠笑意,把剩下的一小半野味递过去:“赏你的。”
景澈避也不避,就着施筠词的手轻咬了一口,似真似假玩笑道:“承蒙一饭之恩,救命之恩铭感五内无以言表。”
施筠词起身掸掸衣上草叶火星,转眸深深看他:“知道便好。”
景澈微怔,噗嗤笑出声来,将手中半片野味一气吃完,火光映入施筠词眼底,明亮若星灿灼灼,离得极近的目光温度灼热,施筠词垂眸对上他笑意犹存的明澈黑眸。
景澈这回看清了他眸中星星点点的笑意一闪而逝,眉梢微扬揶揄道:“你笑起来还挺好看。”
施筠词被他直抵眼底的目光看得一怔,稍稍偏了偏头,薄削嘴角泄露一弯清浅笑意。
施筠词不置可否地应付着,望着淡赭光晕里景澈纤长明晰的轮廓。
景澈终于察觉施筠词有时乐意自己多说几句,眉梢扬了几分兴趣,默了片刻坐直身子,言笑晏晏轻懒地挨近施筠词,噙着笑意道:“笑口常开,多福多寿。”
施筠词终于正眼看向他,眼中浮起轻薄笑意。修长的指微支下颌,也不知是听景澈唇齿颠倒黑白信口胡诌,还是笑他全无城府。
沉沉星眸与景澈湛黑瞳仁凝成一线,施筠词倾身凑近,带着清冽冷香的气息近在鼻端,眼中有小小火焰跳跃,景澈无由来的呼吸微滞心跳漏了一拍,少年面容尚且稚嫩,压迫感却分毫不弱,毫不掩饰要探究他真假用意。
景澈近乎受惊地别过头避开对视,身体比思绪先行一步不着痕迹往旁边挪了稍许。
施筠词了悟般的一笑:“好。”
景澈原料施筠词会回句讥嘲什么的,可被施筠词着不紧不慢的一字含笑堵个正着,说不出话来、那点因离施筠词太近而生的心悸忐忑化趣而生的手足无措,霎时荡然无存。
施筠词见他吃瘪闷笑,饶有兴味的目光缓缓在景澈面上逡巡几圈,后移落在他虽掩在衣袍下却细瘦得可怜的身骨上,景澈耳根烧热又复如常,自然地寻了话头不动声色将这古怪气氛揭过:
“你现在可以暂时叫我景澈,景澈的景,景澈的澈。”
他抿唇一瞬,余音弱下去,施筠词默了须臾,难得和颜悦色。眉眼微扬,唇角勾起极浅弧度。
篝火噼啪爆响,景澈见他难得笑开,心头一松,眉眼弯弯地看过去,施筠词带笑侧了脸对上他目光,重新挨近,在火光映衬下双瞳星点熠熠。景澈喉间微动,施筠词低沉声音轻若呢喃:
“筠词,施筠词。”
景澈眨了眨眼,只觉得耳尖更烫了。他看着施筠词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此刻竟盛着些许他看不懂的、柔软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却又忍不住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雀跃和促狭:“施筠词,我记住了。”
他似是极喜欢这称呼,话尾特意拖长上扬,轻淡气息的暖意夹杂些许促狭,施筠词低头一笑,颊边梨涡若隐若现,景澈一时目眩神迷,施筠词却已起身收拾了篝火灰烬,解下衣袍重新替景澈裹好,弯腰将他抱在怀里:“夜里冷,睡吧。”
景澈喉间滚热,他合上眼帘,枕着施筠词手臂蹭了蹭,施筠词掌心轻轻落在他后脑,一下一下安抚着,轻声低语:“睡吧,我在。”
景澈绷紧的心弦松弛下来,睡意顷刻袭来,只模糊听见施筠词极低几不可闻的一声——
“可笑。”
寒风卷着雪沫,从四面漏风的庙宇窗棂灌入,像无数冤魂在断壁残垣间低语。这荒山古刹早已被世人遗忘,连泥塑的佛像都缺了半边脸,在火光映照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宛如这乱世中岌岌可危的皇权。
景澈醒来时,身上盖着一件尚带冷冽气息的外袍。施筠词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尊断头的佛像前,手中把玩着那枚残缺的吞日狼印。火光将少年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困兽。
“醒了?”施筠词没回头,声音冷得像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