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景澈撑起身子,指尖触到袍子上未化的雪粒。他看着施筠词的背影,知道这人方才根本不是在休息,而是在警戒。这破庙看似安全,实则四面受敌,是乱葬岗上最好的狩猎场。
“东曜的皇城,也有这样的破庙么?”施筠词忽然开口,目光却盯着跳跃的火苗,“你那位坐在龙椅上的皇叔,可曾想过有一天,他的侄子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样阴暗的角落里,等着别人施舍一口吃的?”
景澈拢了拢外袍,指尖摩挲着布料粗糙的纹理。他知道施筠词在试探,在嘲讽,也在评估。
“他大概以为我已经死了。”景澈轻笑,语气凉薄,
“就像他以为西凉的最后一滴血,早在三年前就流干了。”
施筠词拨弄火堆的手指微微一顿。
景澈撑着下颌,借着酒意或是高烧的混沌,将那层伪装的怯懦撕开一角:“施筠词,你恨这世道吗?恨那些坐在高处,随意决定他人生死的人?”
火光映在施筠词侧脸上,那双琉璃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他没有立刻回答,直到景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恨。”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所以,我才要活着。”
“活着,然后呢?”
“然后,看着他们死。”施筠词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锁住景澈,“看着那些曾经踩在我脸上的人,一个个,从这世上消失。”
景澈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共鸣。
“巧了。”他慢悠悠地说,“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隔着一捧篝火对视。没有温情,没有怜悯,只有两个亡命天涯的少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疯狂的野心。
“施筠词。”景澈抬眼直视他,“待我登基,御膳房的名厨,随你挑。”
施筠词怔了片刻,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带着几分癫狂:“那你拿什么换?用你那条随时可能被砍掉的命?”
“我用西凉换。”景澈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封你为西凉王,承认你皇族正统,许西凉自治,永不纳贡。”
他往前凑近了些,火光在两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纠缠不清。
“而你,帮我杀了那个篡位的皇叔,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
施筠词眸色骤深,像风暴降临前的深海。他盯着景澈,仿佛要将这个病弱少年每一寸皮肉都撕开,看看里面究竟藏着多少疯狂。
良久,他忽然伸出手,指腹擦过景澈唇角沾染的油渍。动作亲昵,却透着掌控一切的冷酷。
“记住你的话,景澈。”施筠词的声音压得很低,轻若呢喃,却字字诛心。
“这天下,从来都是弱肉强食。你若负我,我便亲自把你从这高位上拖下来,挫骨扬灰。”
景澈没有躲,甚至微微仰头,迎上他冰冷的注视,嘴角勾起一抹同样危险的弧度:“彼此彼此。”
篝火噼啪,火星炸开。
施筠词收回手,神色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疏离。他起身,将那件外袍重新裹紧在景澈身上,动作看似随意,却将少年的脖颈遮得严严实实,仿佛在掩藏某件即将现世的珍宝,又像是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
“睡吧。”施筠词重新在他身旁躺下,背对着他,声音隔着夜色传来,“在你成为皇帝之前,我不准你死。”
篝火渐弱,余烬发出最后一声细微的爆裂。
庙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咽声被隔绝在破败的墙壁之外。
景澈闭着眼,却没有真的睡着。施筠词背对着他,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那件外袍上还残留着施筠词身上的冷香,混着刚才烤野味的烟火气,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忽然,身后传来极低的吟诵声。
不是东曜官话,是那种生涩、短促,仿佛砂石摩擦的古调。
景澈睫毛颤了颤,没敢动,只听得施筠词的声音低哑地响起,似乎是在数数,又像是在念某种咒文:
Biriz,kolumda—kurtkapti。
Ikiiz,belimde—atdusur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