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嘢的表情没变,但心里那根刚搭好的弦还是断了一下。还是想早了。
她垂下眼睛,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里已经蓄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套表情切换得快而自然,像换了副面具,可怜兮兮的模样信手拈来:“我不能留在这儿吗?”
“留个毛线团啊,”谢欲安毫不客气地拒绝,语气硬邦邦的,“回隔壁去。”
“可是我觉得隔壁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周嘢的声音低下去,“就好像……我记忆中都没有这个地方一样。”她的眼眶又红了一圈,几滴眼泪要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但你这里不一样。我感觉特别熟悉,我们没吵架之前,我应该是一直住在这里的吧。”
谢欲安看着那几滴晶莹的泪花,脾气马上就没了大半。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烦躁地扯过两张纸巾,没好气地往周嘢脸上糊,胡乱地替她擦了擦眼泪,动作算不上温柔,但指尖碰到脸颊的时候还是放轻了力道。
“行了行了,”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在茶几上,又窝回沙发里,语气还是没什么好气,但那句“回隔壁去”已经不见了踪影,“那你待着吧。”
周嘢没有坐回去。她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微侧着身子面对谢欲安,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声音又轻又软,像在求一个不太可能实现的愿望:“那我晚上能住在这里吗?”
“你怎么那么爱哭?”谢欲安被她气得想笑,又扯了两张纸巾,这回擦得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从眼角擦到颧骨,又从颧骨擦到下巴,“别哭了。我考虑一下。”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无奈和好笑,“再哭我家纸巾都要没了。”
“哦哦。”周嘢终于破涕为笑,抬手擦了擦湿润的眼眶,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坐回座位,还默默地往谢欲安那边挪了一点,肩膀挨着沙发靠背,膝盖几乎要碰到谢欲安的腿,大有一种要和谢欲安一起窝在沙发里的架势。谢欲安懒得理会这些偷偷摸摸的小动作,眼皮都没抬一下,也就由着她去了。
九月的正午阳光灿烂,从窗户照进来,被那层薄薄的窗帘滤掉了一半的热量和锐利,落在木地板上变成一片柔和的、暖洋洋的光。室内空调温度调得刚好,丝丝凉风从头顶的天花板无声地吹过,和窗外渗进来的那层暖意撞在一起,汇成一种让人骨头都发软的、昏昏欲睡的温吞。
谢欲安的睡眠习惯一向没什么规律,可以在白天随时随地关机,也可以熬一整夜眼睛都不眨一下。
此刻温度刚好,光线刚好,沙发刚好,加上这两天情绪起起伏伏,像被人抛进海里翻了几回,体力早就透支了。电影放到一半,屏幕上那只毛茸茸的动物还在拼命追着橡果,她的眼皮就已经沉得再也撑不开,头慢慢地歪向一侧,呼吸变得又轻又匀,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嘢偏过头,看着身边已经沉沉睡去的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慢慢凑了过去。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谢欲安了,更何况是睡着了的她。午后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她的脸上,把那层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近乎透明,她的五官生得很精致,线条柔和却不失分明。
此刻她闭着眼睛,那些平日里被话语和表情撑起来的热闹都收了回去,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窝在沙发里,周身漫着一种淡淡的、不易接近的疏离感,像富士山脚下那株远离游人步道的樱花,开得很好,却没人发现。
周嘢越靠越近,那颗心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破壁而出,每靠近一寸,鼓点就密上一分。鼻尖擦过谢欲安垂落的碎发,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气,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把那一小片空气蒸得发烫。
在距离谢欲安的唇只剩下一厘米的地方,她停住了,她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迅速下移,轻轻地在谢欲安的嘴角啄了一下,一触即分,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看清涟漪就散了。
她猛地弹开,像做贼怕被人抓住。心跳比刚才更凶更急,咚咚咚咚地砸着耳膜,她捂着嘴,掌心贴着嘴唇,那里还残留着刚刚那一触的余温。
她飞快地扭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谢欲安,那人还睡着,呼吸又轻又匀,睫毛一动不动,什么都不知道。周嘢又慢慢转回来,盯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大脑空白了一瞬,然后才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味刚刚那个触感:是软的,比记忆里还要软,带着一点空调房里待久了的凉意,她的嘴唇原来这么凉吗?不,也许是自己的太烫了。
她用力地抿了一下嘴唇,把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抿进了唇纹里,然后若无其事地靠回沙发,窝在了谢欲安的旁边。